“划界” 之后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林荆将自己投入到 “虚拟灯塔”上线后的首轮大规模用户反馈分析和下一个迭代周期的规划中，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也试图将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李正延则像一台被输入了新指令却尚未完全理解的机器，严格恪守着 “工作伙伴” 的界限，沟通仅限于必要且绝对专业的事务，甚至比以前更沉默。
团队的氛围也因两位核心负责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气场而显得有些紧绷。
大家都感受到了不同，但没人敢问。
引爆点发生在一个周四下午。
项目组正在讨论一个备受用户好评但也带来最多运营负担的 “UGc（用户生成内容）光影模板” 功能，是否要在下个版本中收费，以及如何定价。
以运营负责人老陈为首的一方，坚持认为前期投入巨大，需要尽快探索盈利模式，主张设置中等门槛的订阅制。
而以核心用户体验设计师吴为首的另一方（包括不少年轻成员），则激烈反对，认为这会伤害早期核心用户的感情，违背项目 “分享记忆” 的初衷，主张完全免费，通过其他方式变现。
林荆作为产品总负责人，需要做出裁决。
她内心更倾向于吴一方，认为过早商业化会损害项目调性，但老陈的盈利压力也是现实。她试图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部分高级模板收费，但基础功能和使用权永久免费，同时加强社群运营，让付费用户获得更多荣誉感和专属服务。
讨论异常激烈。老陈觉得林荆的折中方案 “和稀泥”，两头不讨好，盈利太慢；吴则觉得任何收费都是对初心的背叛。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林荆夹在中间，反复解释、调和，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日来的高压、睡眠不足、以及心底那团被强行压抑的、关于李正延的烦乱情绪，就像不断充气的气球。
就在这时，老陈也许是急了，也许是连日来对林荆 “过于理想化” 决策风格的不满积累到了顶点，在又一次被林荆驳回他的激进收费方案后，他突然拔高了声音：
“林荆！你不能总是活在你那个 ‘灯塔’ 的理想泡泡里！公司是要赚钱的！我们整个团队几十号人加班加点，不是来做慈善的！你作为负责人，要有商业决断力，不能因为怕被用户骂就畏首畏尾！你这叫不负责任！”
“不负责任” 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林荆紧绷的神经。
她所有的耐心、理智，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圈却因为愤怒和委屈迅速泛红。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冷静解释，而是直接抓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在项目大群里，@了老陈，然后开始打字。
她的文字依旧保持着可怕的条理，引用了大量的用户调研数据、留存率分析、同类产品生命周期案例，逻辑严密地反驳老陈的 “短视” 和 “杀鸡取卵”。
但字里行间，那过于急促的断句、大量使用的感叹号和反问句，以及偶尔冒出的、带着明显个人情绪的尖锐措辞（“如果只盯着眼前KpI，那和做一锤子买卖有什么区别？”），都暴露了敲下这些字的人，情绪早已决堤。
这不是讨论，这是一场公开的、不留情面的 “理性驳斥”，包裹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委屈。
群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看着那刷屏的、充满攻击性的 “理性分析”，不敢话。
老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手指发抖。
吴也吓住了，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林荆发完最后一段，将电脑 “啪” 地一声合上，推开椅子，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到了安全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涌来，她背靠着粗糙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
强撑的铠甲碎裂，巨大的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不负责任？她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时间、健康，甚至个人情腑…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它好，希望它既能发光又能长久。
为什么她的慎重和坚持，会被曲解为“不负责任”？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住手背，不想发出声音，但压抑的抽泣还是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孤独、疲惫、不被理解的酸楚，还有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于某个饶失落，全部交织在一起，将她击垮。
不知过了多久，安全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荆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慌忙用手背胡乱擦拭眼泪，但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根本无处隐藏。
进来的是顾总。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显然是听了会议室的冲突找了过来。
看到林荆这副模样，他叹了口气，没有责备，只是走过来，也靠墙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台阶上。
“哭出来也好，憋着伤身。” 顾总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语气平静。
“顾总，对不起，我……” 林荆声音沙哑哽咽。
“不用对不起。” 顾总打断她，“老陈的话重了，方式不对。你的考量，从产品长期发展看，有你的道理。但是林荆啊，”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却脆弱得像孩子一样的得力干将，“作为负责人，有时候光有道理和理想不够。团队不是机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压力、立场和情绪。你的理性分析再正确，如果用错了场合和方式，就会变成伤饶刀子，会割裂团队。”
“我……我只是……” 林荆想辩解，却又无话可。
她知道顾总得对，她失控了。
“我明白，你压力大，委屈。” 顾总的声音温和下来，“这个项目就像你的孩子，你比谁都珍惜。但越是珍惜，越要学会保护它不被内耗所伤。情绪可以有，但不能让情绪替你做决定，更不能让情绪去管理团队。记住，你是灯塔，要照亮航向，也要稳住船身。风雨来了，船长第一个不能乱。”
顾总拍了拍她的肩膀：“擦擦脸，回去洗把脸，冷静一下。老陈那边，我去谈。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有分歧，关起门来吵，吵完必须有结论，但不能把情绪带到公开场合，更不能用文字当武器。记住了？”
林荆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更多是懊悔和释然。
“好了，别内耗自己。你的价值，大家看得到。” 顾总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顾总离开后，楼梯间重新陷入寂静。
林荆又坐了一会儿，感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然后，她僵在了原地。
李正延就站在安全通道门外不远处的走廊窗边，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楼下的车流。
他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刚拆开的、装着咖啡的纸杯。
他显然不是刚来。他在这里多久了？听到了多少？顾总的话，还有她压抑的哭声？
比在会议室被老陈指责更强烈的羞耻感和狼狈感瞬间席卷了林荆。
她最脆弱、最失控、最不专业的样子，又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李正延面前。
而且是在她刚刚对他完成了一场 “划界” 宣言之后。
她几乎想立刻退回楼梯间，但脚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李正延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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