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前四十八时,公司最大的多媒体厅被临时征用为最终彩排场地。
巨大的环形屏幕、错落有致的灯光、以及为了模拟真实发布会而摆放的近百张座椅,让整个空间充满了迫在眉睫的正式福
空气里弥漫着胶水、新印刷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林荆深吸一口气,从后台走出,踏上了通往主讲台的那条不算长的通道。
她身上不再是平日里舒适的毛衣或开衫,而是一套量身定制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线条流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柔韧又不失力量感的腰身。
裙长及膝,搭配一双低跟但设计精致的米色皮鞋。为了配合舞台灯光,她化了一层比平日稍浓的妆容,睫毛纤长,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将熬夜的疲惫巧妙地遮掩,只留下一张明媚专注、甚至带着些许锐气的脸庞。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清爽的低髻,几缕碎发被精心整理,更添几分干练。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调试了一下高度,目光扫过台下——那里坐着项目组全体成员、各部门抽调的模拟 “观众”、以及几位被请来提意见的高管。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紧挨着控台的位置。
李正延坐在那里。
他面前是并排的三块显示器,分别显示着后台数据、演示画面和讲稿提词。
他今穿了件熨帖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那只简洁的腕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偶尔快速敲击几下键盘,或者对着耳麦低声几句指令,整个人像一座精密运行的冰山,稳定,且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彩排正式开始。
林荆清了清嗓子,按下手中的翻页器,身后巨大的环形屏幕亮起,“虚拟灯塔” 极具未来感的logo伴随着一阵空灵的音乐缓缓浮现。
“各位来宾,下午好。欢迎来到 ‘虚拟灯塔’ 的启明时刻……”
她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富有感染力的节奏。
开场白、项目背景、核心痛点……她讲得流畅自如,眼神与台下模拟的 “观众” 进行着虚拟的交流,手势自然而有力。连日来的高压准备,似乎在这一刻化为了她掌控全场的气场。
台下,李正延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在那束追光下的身影上。
舞台的灯光将她笼罩,那套合身的西装衬得她肩颈线条优美,侧脸在光线下仿佛泛着柔光。她的声音,她话时偶尔微微偏头的姿态,她因为投入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都与平日工位上那个或蹙眉思索、或笑闹分享的女孩有些不同。
更耀眼,也更……让他难以移开视线。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流程顺利推进,来到了最核心的演示环节——虚拟空间的沉浸式体验,以及高潮部分的“许愿池”互动。
“接下来,我们将邀请一位 ‘幸运观众’,与我们一同进入这个正在生长的 ‘心灵奇境’,并点亮第一盏 ‘愿望之光’。” 林荆微笑着,按照流程,目光扫向台下,准备点一位扮演观众的同事上台。
被点中的同事起身,走向舞台侧方专门设置的体验区,那里有高精度的动作捕捉设备和VR头显。
现场负责控场的同事切换画面,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开始实时渲染出细腻逼真的虚拟场景:流水潺潺的溪边,远处是朦胧发光的 “灯塔” 轮廓,近处,那座设计精巧、流淌着数据流光的“许愿池”正等待着被激活。
一切都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那样进校
林荆引导 “观众” 拿起代表 “愿望” 的虚拟硬币(一个特制的手柄),做出投掷动作。
就在硬币脱手、划过一道弧线、即将落入池中的那一刹那——
屏幕上,那本该骤然炸开、如万千星辰般璀璨蔓延的光效,猛地卡住了。
硬币悬停在半空,池水泛起的涟漪凝固成怪异的像素块,整个绚丽的场景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空洞的模型和尴尬的静默。音乐还在流淌,却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林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苍白。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
完了?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是在这么多“观众”和高管面前?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她。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强迫自己扬起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找出圆场的话术:“看来我们的 ‘许愿池’ 也想和大家多卖个关子……”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她拼凑词句、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的瞬间,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没有任何预兆地,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是李正延。
他没有看台下任何人,也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步伐都没有加快,就那么径直走上舞台,走向出问题的体验区。
他的背影宽阔,步伐稳定,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也奇异地接管了那片尴尬的寂静。
他走到设备旁,背对观众席,蹲下身,开始检查连接线缆和接口。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林荆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翻页器,像个突然被掐断了指令的木偶。
她看着他蹲下的背影,那熟悉的、带着雪松气息的轮廓,在混乱的思绪中,成了一个突兀而坚实的锚点。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平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话筒。”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荆将手里那个连接着全场音响的手持麦克风递了过去。
李正延没有回头,就着她递过来的姿势,伸手握住了话筒的下半部分。
他的手掌,完全地、温热地覆住了她握着话筒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林荆的脊椎。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略显粗糙的薄茧,力度稳定,甚至有些不容置疑。林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李正延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对着话筒,用只有两人和控台同事能清晰听到、但又因为麦克风而轻微放大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了几个简短的指令:“后台,检查三号渲染节点负载。重置‘光效触发’参数,用b方案补偿。五秒后重试。”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扩散出去,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冷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清晰的指令。
就是这种绝对的冷静和专业,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台下大部分的躁动不安,将一场可能演变为灾难的事故,定性为了一次 “技术调试”。
控台那边传来快速的确认声。
李正延完,松开了手,也将话筒递还给她。
那温热的触感骤然离去,林荆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力道。
他站起身,转向她。
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是安抚?是催促?或许只是纯粹的专注。
他极低地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继续。”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从容地走下舞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仿佛刚才上台的只是去调整了一下窗帘。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林荆握着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话筒,看着他回到座位上、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的侧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奇异地、一点点地落回了实处。
一股微弱却坚实的力量,从他覆上手背的那一刻,从他简短指令带来的镇定中,悄然传递过来,填补了她方才被恐慌掏空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话筒重新举到唇边,脸上重新漾开笑容,这一次,少了几分僵硬,多了几分真实的从容。
她甚至就着刚才的意外,顺势道:“看来,我们的 ‘虚拟灯塔’ 不仅有创造美的能力,还有实时应对任何插曲的 ‘智慧内核’。正如大家所见,我们的技术团队,始终在线。”
话音刚落,身后的大屏幕上,凝固的画面骤然 “活” 了过来!那枚虚拟硬币落入池中,霎时间,万千道柔和却璀璨的光束从池底迸发,如星河倒卷,又如莲花盛放,以 “许愿池” 为中心,优雅而迅猛地蔓延至整个虚拟空间的每个角落,美得令人窒息。音乐也随之推向高潮。
“哗——!”
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真诚的掌声和惊叹。
刚才的卡顿,仿佛真的成了一次精心设计的、展现技术应变能力的 “插曲”,反而让接下来的成功演示更具服力和戏剧性。
林荆在掌声中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向第一排。
李正延依旧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他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一下回车键。
彩排继续进行,后面的环节再未出现任何纰漏。
当林荆完最后一句结束语,对着台下鞠躬时,她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但心情却是一种激越后的、虚脱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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