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坞方向的战鼓与烟尘,暂时吸引了潼关与张掖的注意力。石蛮的五千轻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梳,沿着祁连山北麓快速犁过,将黑水坞外围那些依附赫连氏的庄园、堡、部落一一荡平。赫连勃勃虽然凭借坞堡险暂时无恙,但失去了外围支撑和粮草来源,困守孤城的局面已然形成。
然而,新政的阻力,或者,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的反扑,绝非黑水坞一处。就在林枫将主要精力投向凉州西部平叛时,一场更大范围、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的对抗,正在北地统治区域的多个层面悄然展开。这一次,主角不再是豪强私兵或煽动的暴民,而是那些看似接受了北地统治,实则底蕴深厚、触角无处不在的世家大族。
凉州东部的河套平原边缘,一座名为安丰的中等城池。此城商贸发达,水路便利,是连接凉州、并州与关中地区的枢纽之一。安丰城内,最大、最古老的势力并非官府,而是扎根簇超过两百年的崔氏。
崔氏祖上曾出过前朝宰辅,虽然后代官运不昌,但凭借积累的财富、土地和联姻,在地方上影响力极大,族中子弟多习文修武,与周边郡县的其他大族关系盘根错节。北地军席卷而来时,崔氏家主崔琰审时度势,主动开城迎降,并捐献了大量钱粮“犒军”,获得了北地官府的嘉奖,崔琰本人也被任命为安丰县丞,协助北地派来的县令治理地方。
表面看来,崔氏是“识时务”的典范。然而,随着北地新政的深入,尤其是均田令、新税法和旨在打破世家对知识、人才垄断的“学宫考选制”,面向寒门、平民选拔官吏和培养人才的制度的推行,崔氏及其代表的利益网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安丰城,崔氏祖宅深处,一间名为“静观斋”的隐秘书房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主位上的崔琰,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朴素的深青色儒衫,眼神沉静,但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显露出他并非普通的乡绅。下首坐着三人:其胞弟、掌管家族大半田产商铺的崔珏;安丰城另一位大族郑氏的家主郑伦;以及一位从并州北地“本土”悄悄赶来的客人,出身太原王氏的旁支重要人物王昶。
“……黑水坞那边,赫连勃勃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崔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忧惧,“石蛮的骑兵扫荡得太狠,根本不留余地。北地这次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
郑伦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捻着胡须道:“赫连氏毕竟是胡风未化的蛮勇之辈,只知道据堡硬抗,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但我们不同,北地总不能把安丰、把并州所有像我们这样的家族都当成匪类剿灭吧?”
崔琰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平静:“剿灭?自然不会。林枫要坐下,岂能尽失士人之心?他推行新政,打压豪强,提拔寒庶,无非是想另起炉灶,建立一套完全听命于他的官僚体系和赋税来源。我们这些旧族,若不能适应,不能在新的棋局中找到位置,迟早会被边缘化,甚至被逐步蚕食、吞并。”
王昶接口,他是几人中最年轻,约三十出头,面容白皙,眼神灵活:“崔公所言甚是。家叔让我带来消息,北地本土,新政推行亦有阻力,只是不如新占区这般激烈。许多家族明面上配合,暗地里都在观望,甚至……互通声气。林枫在潼关打仗,在凉州平叛,消耗的都是北地的元气。只要我们能想办法,让他这新政推行不下去,或者让他付出的代价远远大于收益,他自然就会妥协,甚至需要我们这些‘旧人’来帮他稳定地方。”
“如何让他推行不下去?”郑伦问道,“像赫连勃勃那样硬来肯定不校卫明在张掖的手段你们都看到了,黄胥、马赟现在还在大牢里等着判决。”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硬来自然愚蠢。但新政的推行,靠的是政令畅通,靠的是执行政令的官吏,靠的是支撑新政的钱粮物资,靠的是……人心向背。”他顿了顿,“我们可以从这几方面着手。”
“第一,吏。”崔琰缓缓道,“北地派来的那些年轻县令、县尉,大多出身寒微或军旅,锐气有余,经验不足,尤其不熟悉地方人情脉络。我们可以‘配合’,但也可以让他们‘寸步难携。比如,清丈田亩,我们可以提供‘有误’的旧册;征收新税,我们可以让商铺‘暂时’周转不灵;审理案件,我们可以让证人‘恰好’不在或改口……不必公然对抗,只需事事拖延、出错、增加其治理成本,让他们焦头烂额,政绩平平,时间久了,北地上层自然会怀疑他们的能力,或者认为新政在簇水土不服。”
“第二,财。”崔珏接过话头,“我崔家与并、凉、乃至关中诸多商号都有联系。可以暗中联络,对北地官府采购的物资、需要转阅粮草,进挟合理’的抬价、拖延,甚至制造一些‘意外’损耗。北地连番大战,府库并不充盈,只要让其财政持续紧张,林枫就不得不考虑放缓新政步伐,甚至向我们这些‘有粮有钱’的家族借贷、妥协。”
“第三,人。”王昶压低声音,“北地的‘学宫考选’,意在打破我等对仕途的垄断。我们可以暗中散步流言,诋毁学宫所学乃‘奇技淫巧’、‘无益治国’,鼓吹只有熟读经史、通晓礼仪的世家子弟才堪大用。同时,可以资助、拉拢那些在学宫中表现出色但出身寒微的学子,许以重利、美色,甚至联姻,将其吸纳进我们的体系,或者……让其‘意外’失去参与考选的资格。”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乱其后方。”崔琰的声音变得更低,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林枫的根本,在于北地本土的稳定与支持。若北地本土也生出乱子,他必然首尾难顾。王兄,并州那边……”
王昶会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家叔已有安排。北地近年扩张太快,为支撑军费,赋税本就不轻,加上新政推行,一些中地主和自耕农也颇有怨言。只需稍加煽动,制造几起‘税吏逼死人命’、‘新政夺产’的‘惨案’,再联系一些对林枫重用寒门、武夫不满的旧官吏和失意文人……星星之火,未必不能在北地后院烧起来。届时,林枫忙于扑火,哪还有精力在凉州跟我们较劲?”
郑伦听得心惊肉跳,又有些兴奋:“此计大妙!只是……需极为谨慎,若被北地‘影卫’察觉……”
崔琰淡淡道:“所以,我们要动用的,是那些与家族明面关系不大、甚至毫无关联的‘影子’。资金、人手,通过错综复杂的商路、地下钱庄、甚至江湖帮派来运转。彼触线联系,即便某一环出事,也牵连不到我们头上。此事,就由王兄和舍弟珏具体操办,我与郑兄在明面上,继续做‘恭顺良民’,必要时,甚至可以主动向北地官府‘举报’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以表‘忠心’。”
一场针对北地新政的、由世家大族在幕后操纵的多维度、立体化的反扑阴谋,在这间静谧的书房中悄然成型。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占据一坞一堡,而是要利用其深厚的地方根基、经济网络和人才储备,从内部迟滞、腐蚀、瓦解北地的统治根基,逼迫林枫做出让步,甚至引发北地本土的动荡。
几乎与此同时,潼关镇北公府。
林枫正在听取陈文关于北地本土及新占区财政情况的详细汇报。账面上的数字并不乐观,连年征战和战后重建消耗巨大,虽然缴获不少,但维持庞大的军队和推行新政,依然让府库捉襟见肘。
“主公,各地新政推行进度不一,阻力主要集中在田亩清丈和税收改制上。有些地方官吏报告,遇到‘技术性’困难,进度迟缓。”陈文眉头紧锁,“另外,最近市面上一些关乎军需民生的物资价格,有异常波动,虽然幅度不大,但持续上涨,恐非偶然。”
林枫看着报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并非对世家的反弹毫无预料,但对方如此迅速、如此有组织地从多个软肋同时发难,还是让他感到了压力。这不同于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一场隐藏在日常生活、经济运转、乃至人心细微处的“静默战争”。
“看来,我们的‘朋友们’,开始出招了。”林枫冷笑一声,“也好,正好借此机会,把那些藏在光鲜表面下的脓疮,都挤出来!”
他正欲下令加强监察与应对,忽然,亲卫来报:“主公,燕翎校尉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位姑娘,是白石峪的辛夷。另外……燕校尉似乎受零伤。”
喜欢九鼎圣王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九鼎圣王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