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既然没人拦,便如同一股浑浊的泥石流,顺畅地冲垮了宗门千百年来营造的清静。
林歇没起身,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黄能趴得更稳当些。
透过草垛的缝隙,他看见那扇朱红大门被几双布满老茧的手怯生生地推开,紧接着, hundreds of ragged villagers squeezed in.
这些人脚上裹着泥巴,手里攥着发黄的状纸,背篓里装的不是供品,而是些干瘪的红薯和换洗的衣裳。
他们原本缩着脖子,眼神畏缩地四处乱瞟,似乎在等着执法堂的黑鞭抽下来。
可平日里像看门狗一样凶恶的执法堂,今日连个鬼影子都没樱
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那片被细雨润湿的晒谷场,以及场上摆得密密麻麻、如同列阵般的数百口空腌坛。
那些坛子刚吐完了长老们的陈年酸醋,此刻正敞着黑洞洞的口子,像是一只只饥渴待哺的兽。
“肃静!”
一声清叱穿透雨幕。柳如镜从回廊下飞身而出,落在了人群前方。
这位前内门执事显然还没适应宗门这种“无政府”的状态。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那身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执事袍,指尖捏起一枚残存的心咒法印,试图在这混乱中撑起最后一点属于修士的体面。
“梦讼有度,不得喧哗。若有冤屈,排队受印,待心咒核验……”
她话音未落,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光刚触碰到离她最近的一口腌坛,那坛子竟然像是怕痒似的,“咕噜”一声晃了晃。
一股温吞吞的酸气从坛底喷出,不带杀意,却有着如同面团发酵般的柔韧劲儿。
那股气劲轻柔地裹住柳如镜的手腕,像是推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将她连人带印,不容置疑地推到了三丈开外的泥地里。
柳如镜踉跄站定,满脸错愕。
她引以为傲的心咒,竟然被一口破坛子嫌弃了。
林歇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扯。
这世道,律法这层硬壳一旦碎了,里头的人味儿就再也关不住了。
“乱套了,简直乱套了。”
莫归尘铁青着脸从另一侧走出来。
作为风雷谷的试炼总管,他那双总是盯着证据和逻辑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对失序的焦虑。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前头那个不知所措的老农,手里拿着一块用来记录供词的留影石,语气僵硬:“老人家,凡事要讲凭据。你的状纸呢?证人呢?无凭无据闯山门,这在以前是要……”
那老农根本没听懂他在什么,只是一眼看见了面前那口冒着白气的腌坛。
那种熟悉的、像是自家灶台般的亲切感,让老农瞬间忘却了对仙师的恐惧。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稀烂的状纸,看都没看莫归尘一眼,直接把那一团纸塞进了坛子口。
“我不告谁……我就想问问,老婆子托梦的那双鞋,到底藏哪了。”
莫归尘眉头紧锁,正要呵斥这种胡闹行为,却见那口吞了烂纸的坛子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咕噜噜——
坛底像是烧开了水,一团浓郁的酸雾喷薄而出。
那雾气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扭曲、凝结,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正在切材妇人虚影。
那虚影并不清晰,边缘带着模糊的水汽,可那切材动作却熟练得让人心疼。
妇人似乎没看见周围的一群修士,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捕,转过头,对着那早已呆滞的老农温和地笑了笑,嘴唇翕动。
林歇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他体内的梦胎捕捉到了那股情感的波动——那是混杂着柴米油盐的牵挂。
“老头子,鞋没做完,我就走了……别找鞋了。坛底第三层,我给你留了辣萝卜,那是你最爱就粥吃的,记得捞出来,别腌过了头,该酸了。”
老农手里的旱烟杆子“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在坛子前,把脸埋进那粗糙的陶土壁上,嚎啕大哭。
莫归尘手里的留影石闪烁了几下,最终黯淡下去。
他张着嘴,那些关于证据链、关于律法程序的词汇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世间最大的冤屈,原来不是杀人偿命,而是那坛没来得及吃的辣萝卜。
这一哭,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林歇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青色的残影掠过。
那是化作麻雀的青羽童子,正兴奋地在各个坛口间起落。
在它叽叽喳喳的叫声中,几十口腌坛像是受到了感召,同步冒起了泡。
人群彻底沸腾了。
没人再去理会那两个傻站着的修士,村民们疯了似地涌向那些空坛子。
有人把给亡子缝的虎头帽扔进去,坛口便浮现出一个孩童在草地上打滚的画面,那是被律庭当做杂念删除的生日梦;
有寡妇把半块玉佩丢进去,酸雾里便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羞涩地替她簪上一朵野花。
没有惊堂木,没有判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裁决。
每一口坛子都在自己话,每一桩“梦讼”都在酸雾中完成了最私密的闭环。
是非曲直,不需要别人来盖章,当事人那早已干涸的泪腺就是最好的红泥。
“哎哟,慢点吃,别噎着。”
忘忧婆婆挎着竹篮,像个在集市上遛弯的老太太,笑呵呵地挤进人群。
她手里抓着一把晶莹剔透的腌藠头,见人就分一片。
“梦这东西啊,看不清是因为心里苦。来,嚼片藠头,把苦味压下去,眼就亮了。”
一个哭得岔气的中年汉子下意识接过一片,扔进嘴里嚼了嚼。
那股子冲鼻的辛辣瞬间直冲灵盖,激得他又流了一层泪。
可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坛口原本模糊的虚影竟然变得如同真人一般清晰,甚至连衣服上的补丁针脚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穿过酸雾,竟然真切地触碰到了一角温热的衣袖。
“梦不骗人,”忘忧婆婆把一片藠头塞进旁边呆若木鸡的莫归尘手里,拍了拍这年轻饶手背,“骗饶,从来都是那些拿印章的手。”
莫归尘攥着那片湿漉漉的藠头,看着满场哭笑交织的众生相,眼神里的那层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林歇打了个哈欠,觉得胸口被黄压得有点闷。
他体内的淡金梦胎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这声音常人听不见,但场上那数百口腌坛却像是听到了号令。
所有的酸雾在这一刻忽然凝滞,紧接着,那数百口坛子齐刷刷地转动了方向,坛口微微倾斜,朝着宗门深处——也就是林歇所在的方向,整齐划一地低下了“头”。
那姿态既像是臣服,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远处的山脊上,裴元朗和云崖子并肩站在风雨郑
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漫山遍野冒泡的坛子,看着那如同百鬼夜行却又温暖至极的画面,久久无言。
风卷着雨丝掠过晒谷场,将那些还没散去的酸雾聚拢在一起,在半空中缓缓凝成了一行淡金色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陈醋味:
“梦主在此,不在上。”
林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谁爱当谁当,别耽误我睡觉。”
人群散去时,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喧嚣过后的晒谷场显得格外空旷,只剩下那些敞着口的坛子静静伫立在雨郑
林歇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那些看似空荡荡的坛口。
不对劲。
那些村民虽然走了,但似乎把什么东西留下了。
他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离他最近的一口坛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断了齿的木梳。
再往远处看,似乎还有一只磨破磷的千层底布鞋,半截断掉的烟枪……
那些东西静静地躺在坛底,就像是一颗颗等待发芽的种子,在夜色中散发着一种比灵气更加粘稠的气息。
林歇搓了搓手指,某种直觉告诉他,这几百口坛子,恐怕空不了一个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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