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子那只骨节畸形的手在那枚青色果实前停了许久,指尖颤抖得像是风里的残叶。
林歇蹲在寒潭边的乱石堆上,怀里的黄正不安地拱着他的下巴。
透过淡金梦胎的律动,他能看见那枚果实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被浓缩到了极致的酸楚。
那果皮薄得像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晨梦,内里晃荡着一丝丝泛金的液体。
云崖子终于动了。
他猛地摘下那枚泪形梦果,甚至没来得及擦拭上面沾染的寒潭冷雾,便闭上眼,狠狠咬下了一口。
“咔嚓”一声轻响。
林歇看到云崖子的喉头剧烈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那原本枯木般的老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股带着陈年豆酱味的酸涩气息从云崖子身上炸开,那是连林歇体内的梦胎都感到牙酸的滋味。
在林歇的视线中,云崖子周身的灵力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却温暖的记忆光影。
光影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正奋力挡在巨大的青石腌缸前。
她身后是一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那是百年前的云崖子。
妇人被一群面目模糊的律使拖走时,手心里死死攥着一颗腌得发黑的豆子,那是她最后塞进儿子嘴里的东西。
“崖儿,梦不是罪……”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却在寒潭边激起了阵阵回音。
云崖子“噗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苔藓上,白发散乱,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
他嘴里还嚼着那枚带血的果肉,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褶皱流进嘴里,分不清是果汁还是咸涩。
他随手吐出的那一枚暗青色果核,刚一落地便像疯了似的扎进归梦石的裂缝里。
咯吱——
整块巨大的归梦石开始剧烈发烫,原本沉寂的石体内部传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心深处被生生拽了出来。
石缝中,一缕缕白烟喷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幅斑驳的画面。
林歇眯起眼,在那混乱的画面中捕捉到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瞬间:初代掌门正跪在宗门禁地的泥土前,亲手扣下一块刻满咒文的封泥,将一份足以让众生清醒的“真相”死死埋进了土里。
“云崖子,你疯了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裴元朗那绛紫色的身影冲到了潭边。
他看着跪地大哭的隐退长老,又看了看那块疯狂吐露禁忌画面的归梦石,手里的律法残印下意识地就要祭出。
可还没等他动作,云崖子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裴元朗的手腕。
那只枯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裴元朗竟一时无法挣脱。
“元朗……你娘腌的雪里蕻,我这辈子尝过三次。”云崖子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清醒。
裴元朗的身体猛然一僵,原本要落下的残印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第一次是在你的满月宴,那时候你家还没被收进宗门,满屋子都是酸材甜味。第二次,是你受律印那,你娘跪在山门外,求我把这口吃的带给你。最后一次……”云崖子的泪水砸在裴元朗的手背上,烫得后者缩了一缩,“是你娘临终前托人送来的,可惜那时候,你已经成了大长老,连梦都觉得脏,那坛菜……被你亲手砸在了执法堂的门柱上。”
裴元朗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缺众撕开了那一层厚重的紫色长袍,露出磷下血淋淋的软肉。
“哭出来,梦才活。”
一声苍老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忘忧婆婆不知何时提着竹篮站在了石桥上,篮子里那堆白白胖胖的藠头不知怎么挪动着,竟拼出了这么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从篮子里拈出一片晶莹剔透的藠头,精准地塞进了云崖子半张的嘴里。
“咕咚。”
云崖子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干呕。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枚锈迹斑斑的长铁钉从他喉咙里飞射而出,重重地钉在旁边的柳树干上。
林歇看着那枚铁钉,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律庭最阴毒的“净梦钉”,钉入舌根,从此口不能言梦,心不能藏私。
原来,这帮老家伙每个人肚子里都吞过钉子。
林歇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那里的淡金梦胎正随着归梦石的节奏疯狂震颤。
轰——
石傀子那庞大的石躯毫无预兆地单膝跪地,它那条刻满古老符文的石臂狠狠插入了寒潭底部。
一股肉眼可见的震荡波以寒潭为中心,顺着干涸的地脉向四周疯狂蔓延。
林歇闭上眼,即便不用去看,也能感知到宗门各处的动静。
哑姑村那些堆在地窖里的咸菜坛子,在颤。
药圃那些用来压制药性的酸醋缸子,在响。
甚至藏经阁地底那些被封存了数百年的旧梦残片,都在这股震波中发出了凄厉的低鸣。
那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腌渍物,而是无数个被压抑、被封锁、被遗忘的人心,正在地底下寻找着出口。
林歇睁开眼,看着归梦石缝隙里涌出的酸雾不再消散,而是汇聚成一股淡金色的细流,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山径,朝着山门的方向流去。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随手把黄塞进怀里。
“行了,别哭了,一会儿该赢客人’到了。”
林歇轻声自语了一句,目光望向那条通往宗门外唯一的一条山路。
那里原本该是执法堂弟子日夜巡逻的地方,可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唯有一阵阵杂乱无章、沉重且带着满身泥土气的脚步声,正从山脚下的方向,一点点逼近那扇高耸入云的朱红大门。
喜欢卦摊小吏,靠睡觉正道成圣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卦摊小吏,靠睡觉正道成圣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