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省公安厅大院时，已经彻底亮了。陈东下车后没直接进楼，站在门口缓了两步。昨夜到现在，他只在车上眯了不到一个时，眼睛有点发涩，但脑子还清醒。袖扣贴着皮肤，那点硌手感反而让他保持专注。
指挥中心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刑侦、经侦、技侦和纪检联络组的负责人陆续到了，手里都拿着文件夹，桌上摆着水杯和记录本。没人话，气氛像刚下过雨的早晨，湿沉但有序。
陈东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主位前，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坐下后翻开本子，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三分。
“开始吧。”他。
刑侦组先汇报。组长站起身，声音平稳：“本次行动共控制涉案人员四十七人，其中厅级干部三人，处级十二人，其余为关联企业实际控制人及财务人员。所有人员均已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无脱逃、无自伤情况发生。”
陈东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
经侦组接着报：“冻结银行账户八十九个，查封房产十六处，车辆二十三台。初步估算涉案金额三点二亿元。重点核查的三家空壳公司账目已全部接管，资金流向正在逐笔核对。”
“查封清单三时前列完了，纸质和电子版都已归档。”经侦组长补充了一句。
陈东又记下一笔。
技侦组的负责人年纪稍轻，推了下眼镜：“我们破译通信记录一百二十七条，提取有效信息九十三条。确认三条境外资金转移路径，其中两条通过离岸公司中转，一条利用第三方支付平台拆分汇出。hK通道已在央行反洗钱中心协助下切断，原计划转移的二点一亿元被拦截于第三国账户。”
他完，打开平板调出一张图，传到会议室的大屏上。画面中央是一条虚拟的资金流线，红色标记停在一个境外信托机构的节点上，再往前走不通了。
“这是模拟还原的结果。”他指着，“钱卡在这儿，动不了。”
陈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多问。
最后是纪检联络组。负责人语气更谨慎些：“移交违纪线索二十一条，涉及其他省份关联人员九人，材料已按程序通报中央纪委。目前反馈尚未回来，但我们留了对接接口，随时可以补充证据。”
“有没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陈东问。
“有这个风险。”对方答得坦率，“但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足够实，只要不泄密，问题不大。”
陈东合上本子，了句：“继续盯住。”
会议进行到这里，差不多两个时过去了。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一叠文件上。陈东站起来，示意大家移步主控大厅。
大屏已经准备好了。技术人员操作几下，整个墙面分成三块区域同步显示数据。
左侧是人员落网动态图，时间轴从凌晨三点开始密集跳动，高峰集中在四点到五点之间，正好是清渠行动全面启动后的窗口期。每一个红点亮起，代表一个目标被控制。
中央是资产热力图，汉东省地图上，几个主要城市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斑。点击某一点，弹出详细信息：房产位置、查封时间、执行单位。有些点连成线，能看出资金聚集的趋势。
右侧是资金流向模拟动画。那条被阻断的hK通道反复播放着拦截过程，就像一段不断回放的监控录像。
陈东看了一会儿，走到屏幕前，调出总览页。所有数据汇总成一页简报，最上面写着：“清渠行动阶段性成果汇总”。
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几位负责人：“这次能成，靠的是每一个环节都没掉链子。”
完，他逐个看过去，点头：“各位辛苦了。”
没人回应这句话。不是因为冷漠，而是都知道这还没完。抓人、封账、断钱路，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后面——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铁证，怎么让每一步都经得起查。
回到走廊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陈东没急着走，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几辆警车正依次开出大院，车身反着光，像是刚洗过一样。其实那是早晨的露水还没干。
他摸了摸袖扣，“法正民安”四个字还在，边缘有点磨钝了，但刻痕清楚。这件西装穿了快一个月，袖口也起了毛，可他一直没换。不是讲究，是习惯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技侦组长发来的消息：“qh系列文件真实性核实无误，境外通道已永久封锁。”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抬头看了看。阳光很好，云层薄，风也不大。院子里有保洁员在扫落叶，沙沙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知道，这场仗打赢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赢，不是锣鼓喧、锦旗挂满墙的那种。而是一种踏实的、压在胸口的重量福四十七个人被控制，三点二亿的资金被冻结，一条藏了多年的外流通道被斩断——这些数字背后，是几十个组连续作战，是无数通宵核对的数据，是一个个细节咬出来的结果。
他没有笑，也没松一口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经侦组的李抱着一摞材料往办公室走。看见陈东，停下来：“陈厅，后续材料我们今就能整理完。”
“不用赶。”陈东，“要准，不要快。”
李点点头，走了。
陈东站在原地，又看了会儿外面。一辆押送车缓缓驶出侧门，车窗贴着遮光膜，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刘国富就在车上，正被送往指定羁押点。
那个U盘的事，现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没在会上提，也不是信不过谁，只是觉得时机未到。那种级别的信息，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路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了一下。上面贴着一张新的值班表，他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备注写着“专案统筹”。
走廊灯光有点暗，照得纸面微微泛黄。
推开办公室门，屋里很安静。他把外套挂好，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桌面背景还是原来的深蓝色，没有任何装饰。任务栏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十二点十七分。
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里面存着这次行动的所有关键节点记录，从部署会议到最终收网，每一步都有备份。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清渠行动成果汇总（内部版）”。
光标闪了几下，他开始打字。
“一、人员控制情况……”
敲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系统提示音，但他没理会。那东西最近安静得很，好像也累了。
文档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翻出早上会议的笔记。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昨夜在车上写的那句话：刀刃才刚刚探向更深的地方。
现在想来，这话没错。
这些人被抓了，钱被拦下了，路被堵住了，可那张网还在。只是裂了个口，远没到收网的时候。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的院子已经清空，只剩一辆后勤车在装设备箱。远处的城市照常运转，车流不息，商铺开门，行人穿校
没有人知道过去这四十八时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流程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阶段性胜利达成。团队表现优异。下一步，转入证据固化与跨省协同阶段。”
写完，他把本子收进抽屉，锁好。
办公室的钟指向十二点三十四分。
他拿起茶杯，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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