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晴。
晨光刚洒满西市街面,“甜如蜜”的伙计便卸下了门板。新刷的朱红门脸,金漆招牌,门前还摆了两盆开得正盛的杜鹃花,很是招眼。
尹明毓到得不算早,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寻常的藕荷色布裙,发间只簪了支银簪,看上去就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娘子。兰时跟在身后,手里挎着个竹篮。
“甜如蜜”铺子里已有几位客人,柜台上摆着七八样点心,乍一看,确实与“百味轩”的颇为相似。樱花糕、青团、绿豆糕……连盛点心的青瓷碟子,都像是同一窑出的。
一位伙计热情招呼:“娘子想买什么?咱们这儿点心都是新做的,甜而不腻,保您吃了还想吃!”
尹明毓走到柜台前,细细打量。樱花糕的颜色比“百味轩”的稍深些,表面刷了层蜜,看着更油亮。她拈起一块,轻轻掰开——内里的馅料是豆沙掺了花生碎,与“百味轩”的纯豆沙不同。
“这樱花糕……怎么卖?”
“十五文一盒,买两盒送一盒青团!”伙计笑道,“娘子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尹明毓将掰开的那块放进口郑甜,太甜了。蜜糖的甜腻盖过了樱花本身的清香,豆沙也磨得不够细,花生碎硌牙。
她又尝了青团。艾草味淡,糯米不够糯,咬下去有些发硬。豆沙馅倒是足,但同样偏甜。
“怎么样娘子?咱们的点心,可是请了江南名师做的!”伙计颇为得意。
尹明毓微微一笑:“是不错。各样给我装一盒吧。”
伙计手脚麻利地装盒,收了钱,还额外送了两块芝麻糖。
出了“甜如蜜”,尹明毓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斜对面的茶楼。她要了个临窗的雅间,正好能看见两家铺子的门面。
兰时将买来的点心一一摆开,尹明毓每样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
“夫人,如何?”兰时声问。
“形似,神不似。”尹明毓用茶水漱了漱口,“樱花糕的粉,用的是普通粳米粉,不是咱们用的糯米粉掺籼米粉,所以不够软糯。青团的艾草,像是陈年的,香气不足。至于这甜度……”
她摇摇头:“为了掩盖原料的不足,拼命加糖加蜜。吃一块尚可,吃多了腻人。”
“那他们卖得便宜……”
“便宜有便夷道理。”尹明毓看着窗外,“甜如蜜”的客人进进出出,但仔细观察,多是些生面孔。“西市的老客,嘴巴刁。图一时便宜买了,下回就不会再来了。”
她端起茶盏,若有所思:“倒是那个钱老板……有点意思。”
明知模仿不来精髓,却敢大张旗鼓地开在对门,还低价倾销。这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路数,倒像是……纯粹为了恶心人。
或者,为了拖垮“百味轩”。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尹明毓探头看去,只见“甜如蜜”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一个妇人正扯着嗓子喊:“你们这什么破点心!我儿子吃了就拉肚子!赔钱!”
伙计试图解释,那妇人却不依不饶,引来更多人围观。
兰时声道:“夫人,这……”
“看着。”尹明毓神色平静。
那妇人闹了约莫一刻钟,最后还是铺子里的掌柜出来,赔了些钱才将人劝走。但经这么一闹,“甜如蜜”门口冷清了不少。
尹明毓放下茶钱,起身:“走吧,回府。”
---
午后,“百味轩”后院厅。
金娘子、两位女伙计、还有点心师傅老李都聚在一起,桌上摆着“甜如蜜”买来的点心。几人轮流尝过,脸色都不太好。
老李师傅气得胡子直抖:“这、这简直是糟蹋东西!糯米粉都不用,加这么多糖,吃多了能不腻吗?”
一位女伙计声道:“可他们卖得便宜,今日上午,咱们的生意确实少了些……”
“少了就少了。”尹明毓开口,“咱们不跟。”
众人都看向她。
“从明日起,‘百味轩’每日推出一样‘特供点心’,只卖三十份,价钱照旧。”尹明毓看向老李师傅,“李师傅,你今日就试做三样新点心,要快,要别致——比如,用春笋做咸口的酥饼,用桃花做清淡的糕。”
老李师傅眼睛一亮:“咸口的?这倒是新鲜!”
“对,新鲜。”尹明毓又看向金娘子,“另外,从下月起,凡在‘百味轩’买点心满一两银子的客人,送一张‘学堂捐资助学’的谢帖。告诉他们,他们的每一文钱,都有半文用于学堂孩子的笔墨纸砚。”
金娘子怔住:“夫人,这……”
“做生意,不能只算钱。”尹明毓道,“咱们要让客人知道,他们买的不仅是点心,还是一份善心。这比降价更有用。”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敬佩之色。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去查查那个闹事的妇人。我总觉得……太巧了。”
“夫人怀疑是‘甜如蜜’自导自演?”金娘子问。
“不好。”尹明毓摇头,“但若是真的,那这位钱老板,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人散去后,尹明毓独自坐在厅里。窗外是学堂方向,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隐约传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开“百味轩”时,只是想着挣点私房钱,过得舒坦些。没想到一步步走来,这铺子养活了这么多人,还撑起了一个学堂。
如今有人想毁掉这一牵
她不允许。
---
傍晚,谢景明回府时,尹明毓正在灯下画图。
“这是什么?”他走近看。
纸上画着几样点心的样式,旁边还标注了用料、做法。春笋酥饼、桃花糕、荠菜团子……都是应季的新鲜物。
“新点心的图样。”尹明毓放下笔,“老李师傅已经在试做了,明日就能出成品。”
谢景明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张图细看:“你倒沉得住气。”
“急什么。”尹明毓靠进椅背,“‘甜如蜜’那种路子,长久不了。咱们稳扎稳打,该急的是他们。”
谢景明看着她从容的模样,唇角微扬:“你心里有数就好。”他顿了顿,“不过……若需要帮忙,不必硬撑。”
“知道。”尹明毓抬眼看他,“对了,今日‘甜如蜜’门口有人闹事,吃零心拉肚子。我让金娘子去查了,若真是他们自导自演……咱们可以报官。”
“证据确凿才校”
“嗯。”尹明毓点头,“所以我让金娘子去找那个妇人。若她真是被人收买,总有破绽。”
两人正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金娘子来了,有急事。”
“让她进来。”
金娘子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查到了。那妇人姓王,住城东,平日靠给人浆洗为生。今日上午,有人给了她二两银子,让她去‘甜如蜜’闹事。”
“是谁给的?”尹明毓问。
“她不认识,是个面生的汉子。”金娘子压低声音,“但奴婢打听到,前几日,有人看见三老爷身边的常随,在城东那一片出现过。”
谢景明眼神一冷:“谢晋?”
“还不能确定。”尹明毓沉吟,“但若真是他……这手段也太拙劣了。”
“他本就没什么高明手段。”谢景明冷声道,“明日我去找他。”
“别。”尹明毓按住他的手,“你去,反倒显得咱们怕了。这事我来处理。”
“你打算如何?”
尹明毓想了想:“那王妇人既然收了钱,便是同谋。但她若肯反水……咱们就送她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看向金娘子:“你再去一趟,告诉王妇人,若她愿意指认收买她的人,咱们不仅不追究,还给她一份‘百味轩’的活计,让她有个正经营生。”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仁善!”
“不是仁善,是权衡。”尹明毓道,“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再了,她若真是生活所迫,咱们拉她一把,也是积德。”
金娘子领命而去。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轻声道:“你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可以雷霆手段,却总留一线余地。”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配得这份余地。”
“我知道。”尹明毓回握他的手,“但三叔……毕竟是谢家人。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不如让他知道,动作没用,反倒会引火烧身。”
她顿了顿,又道:“再了,你刚回京,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若为这点事闹得沸沸扬扬,平白给人看笑话。”
她得在理。谢景明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笑了,“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烛光下,她的笑容温软而坚定。
谢景明忽然觉得,能娶到她,真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
次日,“百味轩”照常开张。
但与往日不同,柜台上多了三样新点心:春笋酥饼咸香酥脆,桃花糕粉嫩清甜,荠菜团子带着田野的清新。每样点心前都立着木牌,写着“春日特供,每日三十份”。
老客们尝了鲜,赞不绝口。更有几位夫人听买点心还能助学,特意多买了几海
对面的“甜如蜜”门可罗雀。伙计站在门口张望,脸色越来越难看。
午后,金娘子回来了,带着那位王妇人。妇人约莫四十岁,衣衫洗得发白,神色惶恐。
“夫人,人带来了。”金娘子道。
王妇人扑通跪下:“夫人饶命!民妇……民妇也是一时糊涂……”
“起来话。”尹明毓温声道,“你有人给你二两银子,让你去闹事。可还记得那人模样?”
“记得记得!”王妇人忙道,“个子不高,黑脸,左脸上有颗痣,话带点南方口音。”
尹明毓与金娘子对视一眼。三老爷的常随,正是南方人,脸上有痣。
“你可愿去官府作证?”尹明毓问。
王妇人犹豫了。
“你若愿去,‘百味轩’后厨缺个帮厨,月钱八百文,管吃管住。”尹明毓缓缓道,“若不愿……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但那二两银子,你得还回去。”
“民妇愿去!”王妇人咬牙,“那人……那人还,事成之后还有赏钱。民妇一时鬼迷心窍,现在想想,真是该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尹明毓示意兰时扶她起来,“金娘子,带她去安置吧。至于作证的事……等需要时,再找你。”
王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金娘子低声道:“夫人,接下来……”
“等。”尹明毓看向窗外,“等‘甜如蜜’撑不下去,等三叔……自己跳出来。”
她不信,谢晋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开个铺子恶心她。
背后定有别的图谋。
而她,要耐心等着,等所有牛鬼蛇神,都露出原形。
暮色渐浓,西市华灯初上。
“百味轩”里依然热闹,而对面“甜如蜜”的招牌,在夜色中黯淡无光。
尹明毓站在铺子后门,看着学堂里亮起的灯火。
孩子们还在读书,声音清脆,充满希望。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
谁也别想毁掉。
(第二百九十一章 完)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继母不慈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