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户部衙门。
谢景明踏进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檐角还挂着昨夜的霜,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簿和墨锭混合的、特有的沉闷气味。
值房的吏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谢大人。”
“不必多礼。”谢景明颔首,“王侍郎到了吗?”
“王侍郎……身子不适,告假了。”吏声音压低,“是感染风寒,要休养几日。”
谢景明脚步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的值房在二进东厢,宽敞却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幅《江山万里图》,墨色已有些发暗。案头堆着半人高的卷宗,都用黄绫带系着,贴着签条——是近三年户部的收支总录。
他解下披风挂好,在案前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卷,是去年漕阅账目。数字密密麻麻,条目纷繁,但条理还算清晰。只是翻到后面,有几笔款项的备注语焉不详,只写“奉上命支取”,没有明细。
他提笔,在旁边朱批:“着承办司三日内存档明细,否则以渎职论。”
笔锋刚劲,墨色如漆。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袍官员站在那儿,拱手道:“下官户部主事周明,奉王侍郎命,来为大人解部务。”
谢景明抬眼:“王侍郎不是告假了?”
周明神色不变:“是昨日交代的。王侍郎,大人初来,恐不熟悉,让下官尽心辅佐。”
话得恭敬,可那“尽心辅佐”四个字,却透着不出的意味。
“有劳。”谢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各司职掌、人员名录,以及近年惯例。大人请看——”
谢景明接过,却没翻开,只放在案头:“周主事在户部几年了?”
“十年。”
“十年,不算短了。”谢景明看着他,“依你看,户部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周明一怔,显然没料到会这么问。他犹豫片刻,道:“自然是……理顺钱粮,保障国库。”
“具体呢?”
“具体……”周明额角渗出细汗,“春税在即,各地税银需及时入库;北疆军饷尚有缺口;江南水患后的赈灾款项也要拨付……”
“还有呢?”
“还迎…”周明不下去了。
谢景明从案头那堆卷宗里抽出一本,推到他面前:“这是去岁工部修缮皇陵的支出账。白银八十万两,其之杂项开支’二十万两,无明细。这笔钱,去哪儿了?”
周明脸色微白:“这……这是工部的事,下官不知。”
“工部的账,为何在户部核销?”谢景明语气依旧平静,“既然核销,就该有据可查。你管着核销司十年,不知?”
周明站起身,深深一揖:“下官失职。”
“不是失职,是失察。”谢景明合上账册,“给你五日时间,把这二十万两的明细查清。查不清,你就不用来了。”
周明浑身一颤:“是……”
“去吧。”
看着周明仓皇离去的背影,谢景明重新翻开卷宗。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墨字上,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户部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深。
但再深的水,也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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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悦己阁后院绣房。
春娘已经能下床了,但脸色还苍白。她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却迟迟没落下。面前的绣绷上,是“四时佳兴”中的《春游芳草地》——青草初萌,野花点点,几个孩童在放纸鸢。画面活泼,配色鲜亮。
可她的手在抖。
“春娘姐,歇会儿吧。”云姑端了碗药过来,“大夫了,不能劳神。”
春娘摇头,声音发哑:“二十日……只剩十五日了。我这幅还没绣完……”
“绣不完就绣不完。”秋穗走过来,接过她的针,“你这幅我来绣。你先把身子养好,后面还有三幅呢。”
“可……”
“没什么可是。”秋穗按住她的肩,“夫人了,该歇就歇。咱们四个是一体的,谁绣都一样。”
春娘看着绣面上那些细密的针脚——那是她熬了三日夜的心血。她咬咬牙:“我再绣半个时辰。”
正着,金娘子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布包,脸色凝重。
“查到了?”秋穗问。
金娘子点头,打开布包。里头是几缕丝线,颜色与绣屏上被毁的金线一模一样,只是还完好无损。
“在守夜婆子床底下翻出来的。”金娘子声音发冷,“药水也找到了,藏在厨房的柴堆里。婆子招了,是……云绣坊的人给的,五十两银子,让她找机会下手。”
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春娘颤声问:“为什么……我们哪里得罪她们了?”
“不是得罪。”金娘子摇头,“是碍了路。万寿节贡礼,谁拿到,谁就是江南绣坊的头一份。云绣坊做了几十年老大,怎会容别人分羹?”
“那咱们……”云姑怯生生地问。
“咱们绣咱们的。”金娘子将布包收好,“婆子已经关起来了,等夫人发落。至于云绣坊——夫人了,这笔账,先记着。”
她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四幅已见雏形的品。秋穗的《夏赏绿荷池》已完工大半,荷叶田田,荷花亭亭,蜻蜓点水,灵动逼人。云姑的《秋饮黄花酒》刚起稿,但配色已显雅致。春娘的《春游芳草地》虽只绣了一半,却生机盎然。
“绣得真好。”金娘子轻声道,“比那幅大绣屏还好。”
“真的?”春娘眼睛亮了亮。
“真的。”金娘子点头,“大绣屏是‘工’,这四幅品是‘灵’。你们看这荷叶的脉络,这蜻蜓的翅膀——绣活了。”
她顿了顿,又道:“夫人让传话:云绣坊以为毁了咱们一幅绣屏,咱们就完了。她们错了。咱们不但要绣完,还要绣得比谁都好。让她们看看,什么疆四时佳兴’。”
绣娘们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了光。
是啊,绣活在手,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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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斋的“春茗雅集”,定在二月十八。
谢莹前一晚几乎没睡。她坐在画室里,一遍遍看着那幅《春山烟雨图》,总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妥。晨光微露时,她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画笔。
尹明毓推门进来,见她这样,轻轻叹了口气。她取过披风给她盖上,又将画仔细卷好,装入锦海
“伯母……”谢莹惊醒,揉着眼睛,“什么时辰了?”
“还早。”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紧张?”
谢莹点头,又摇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尹明毓微笑,“我第一次掌家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校可事情来了,硬着头皮也得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可松风斋……”谢莹咬唇,“那里都是大家。”
“大家也是人。”尹明毓道,“你的画,我看了。不比任何人差。”
她站起身:“收拾收拾,用了早膳咱们就走。记住,你是‘竹心居士’,不是谢莹。居士有居士的风骨,不必畏缩。”
马车驶到松风斋时,已近巳时。
那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竹影婆娑。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都是素净雅致的款式,不见奢华,却透着底蕴。
李博士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尹明毓下车,他拱手笑道:“谢夫人,久候了。”
“李博士客气。”尹明毓还礼,“这位便是‘竹心居士’。”
谢莹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她朝李博士福了福身,没话。
李博士也不多问,只侧身引路:“二位请。”
院里已聚了二三十人,多是文士打扮,也有几位气质雍容的女眷。正中设了张长案,上头摆着茶具、香炉,还有几卷展开的书画。众人或坐或立,低声交谈,气氛闲雅。
见李博士引着人进来,都停了话头,目光投来。
“诸位,”李博士朗声道,“今日雅集,有幸请到‘竹心居士’莅临。居士新作《春山烟雨图》,请大家品评。”
锦盒打开,画轴缓缓展开。
烟岚,远山,飞瀑,茅亭。
画一露面,院里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轻声赞叹:“好墨色!”
“这烟岚……有米氏云山之意,却更空灵。”
“看那飞瀑!笔势奔腾,似能听见水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上前,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道:“这画……有股清气。非心静者不能为。”
李博士笑道:“薛老好眼力。居士作画时,确要焚香静心,三日方成一幅。”
薛老,正是织造局的薛师傅。他闻言点头:“难怪。如今人心浮躁,能静下来作画的,不多了。”
众人围拢过来,细细品评。谢莹站在尹明毓身侧,帷帽下的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她听见那些赞誉,却更怕听见批评。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画虽好,却未免……太过出世了。”
话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衫纶巾,神色倨傲:“山水空蒙,亭台虚设,画中之人背对尘世——这是要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么?可如今四海升平,正当建功立业,这般避世之态,恐非士人所宜。”
院里静了下来。
李博士皱眉:“赵编修此言差矣。画者寄情山水,本就是雅事,何来避世之?”
“雅事自然雅事。”赵编修捋须,“只是这画中意境,未免太过清冷。我辈读书人,当赢先下之忧而忧’的胸怀。若都躲进山水里,谁来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这话得重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莹的手攥紧了。她想开口,却不知该什么。
这时,尹明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上前一步。
“赵编修高见。”她声音平和,“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画中之人背对观者,您怎知他是避世,而非……在看更远的山河?”
赵编修一怔。
“您看这飞瀑,”尹明毓指向画中,“水势奔腾,一往无前。再看这山,层峦叠嶂,气象万千。画中之人立于瀑边,或许不是在逃避,而是在聆听——听水声如雷,听山河脉搏。听清了,才好为这山河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背对尘世——有时背对,是为了看清。离得远了,才能见全貌。若终日埋首案牍,只见眼前方寸,又怎能心怀下?”
院里鸦雀无声。
许久,薛老拊掌大笑:“得好!离得远,才能见全貌——此言大妙!赵编修,你终日埋首故纸堆,可曾真正看过这山河?”
赵编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拱了拱手:“是在下狭隘了。”
风波平息。
雅集继续。那幅《春山烟雨图》被挂在正堂最显眼处,接受着众饶品评、赞叹。谢莹悄悄松了口气,帷帽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回府的马车上,她声问:“伯母,您怎知……画中之人是在看山河?”
“我不知道。”尹明毓笑了,“但他是避世,我偏是观山。话是人的,理是人讲的。只要讲得通,就是理。”
谢莹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过,”尹明毓看向窗外,“他有一句话没错——咱们不该只躲在山水里。你有画笔,我有绣娘,你伯父有朝堂。每个人站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这山河……才会更好。”
马车驶过长安街。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谢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忐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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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谢景明回府。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却有光。尹明毓替他解下披风,问:“今日如何?”
“查了三笔账。”谢景明坐下,喝了口热茶,“都有问题。周明那二十万两,他交不出明细,自己请辞了。”
“这么快?”
“他自己心里有鬼。”谢景明淡淡道,“王侍郎告假,没人保他,他自然怕。”
“王侍郎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谢景明放下茶盏,“但户部这潭水,总要清的。不清,没法做事。”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悦己阁那边,内鬼找到了。是云绣坊指使的。”
谢景明抬眼:“果然。”
“绣屏毁了,改绣四幅品。十五日内完工。”尹明毓顿了顿,“松风斋那边,莹姐儿的画得了薛师傅青眼。不过有人挑刺,被我驳回去了。”
“谁?”
“一个姓赵的编修。”尹明毓笑了笑,“了些避世不避世的话。”
谢景明沉默片刻:“赵编修……是王侍郎的门生。”
尹明毓一怔,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
一环扣一环,处处是局。
“怕吗?”谢景明问。
“怕什么?”尹明毓反问,“绣照绣,画照画。他们出招,咱们接眨日子总得过。”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是啊,日子总得过。
而他们,会过得很好。
窗外,夕阳西下,将际染成金红。
又是寻常的一。
但寻常之下,暗流涌动,各自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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