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来信,成了连接千里的一根细线,虽不能解相思,却实实在在地抚慰着牵挂。
谢景明的信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约莫每月两封。信的内容依旧简洁,但比起初离京时纯粹的报平安,渐渐多了些具体的见闻与感受。他写岭南的闷热潮湿,写官署庭院里疯长的芭蕉与肆意开放的紫荆花,写巡查途中见到的奇峰异石与湍急溪流,也写与当地部族头人初次会面时,因言语习俗不同而生的细微波折与互相试探。
尹明毓的回信,也慢慢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她很少写“思念”或“担忧”之类的字眼,多是实实在在地讲述府中近况:老夫人身体康健,近日迷上了听一出新编的评话;谢夫人精神渐好,开始有心思重新打理她的花圃;谢策又长高了些,最近开始学对子,对得虽稚嫩却偶有妙趣;府中诸事平顺,夏季用冰、防暑汤药皆已备齐……她像一位细致耐心的记录者,将京城家中的点滴变化,透过笔墨,传递给远方。
偶尔,她也会在信末,用看似随意的口吻,附上一些自己的“建议”。比如,在谢景明提及与俚僚头人沟通不畅后,她回信时便写道:“闻岭南百音杂陈,沟通不易。妾思或可效古时‘重译’之举,于随行吏员中择一二聪敏者,专习当地土语,不求精通,但晓日常称谓、礼仪及数字即可,或能免去许多周折。另,可备些中原精巧之物,如鲁班锁、九连环、绸缎巾帕、瓷器件,非为贿赂,乃作引谈之媒、示好之礼,或许比空谈道理更易入心。”
她不懂官场权谋,也不谙边疆事务,所提皆是基于常理与人情的浅见。但谢景明下次来信时,竟真的提及“已择通译,颇见其效”,又到“所赠鲁班锁,某部族少年首领甚爱之,态度大为缓和”。虽未直言采纳了她的建议,但字里行间,确有一丝印证之意。
这的互动,让尹明毓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原来,她并非只能困守宅院,被动等待。她的所思所想,也能跨越山水,在某些时刻,以某种方式,与他并肩而校
这日,她正对着谢景明最新一封来信出神。信中除了寻常起居,还提到岭南某地产一种奇石,质地温润,色彩斑斓,当地匠人常取之琢磨为摆件或印章。他随信附了一块指甲盖大的样品,石色青中带紫,然纹路如云似雾,确实别致。
“母亲看什么呢?”谢策好奇地凑过来。
尹明毓将那块石头递给他看:“你父亲从岭南寄来的。”
谢策心翼翼接过,对着光看,惊叹:“真好看!像……像晚霞掉了一块在里面!”孩子的话总是充满诗意。他捧着石头,忽然问:“母亲,父亲在那边,是不是很辛苦?要管很多人,去很多地方,还要和听不懂话的人打交道?”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是啊,你父亲在做很重要也很难的事情。所以我们要把家里照顾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那我能帮父亲做点什么吗?”谢策眼神认真。
尹明毓想了想,笑道:“你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明事理,健健康康地长大。等你长大了,有了本事,或许就能去帮父亲了,或者去做你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
谢策用力点头,将石头紧紧攥在手心:“嗯!我会的!我要快点长大!”
孩子真挚的情感,让尹明毓心中微软。她忽然灵机一动,对谢策:“策儿,想不想给你父亲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你父亲信里,岭南那奇石可做印章。咱们京城的印章师傅手艺是极好的。不如,就用这块石头,请师傅给你父亲刻一方私印?印文嘛……”她沉吟,“就刻‘行稳致远’如何?既是盼他路途平安,也是赞他行事稳妥。”
谢策眼睛一亮:“好!刻印章!可是……石头太了。”
“无妨,请巧手的师傅,就着这石头的形状和纹理,雕成个随形印,更显然意趣。”尹明毓越越觉得可行,“印钮或许可以雕成……一只回首的雁?”雁能传书,也寓意思念与守信。
“好!就刻大雁!”谢策拍手,“母亲,我们现在就去找师傅吗?”
“不急。”尹明毓笑道,“这事得悄悄办,等你父亲下次生辰前做好,再托人捎去,才算惊喜。”
谢策兴奋得脸通红,仿佛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尹明毓忽然觉得,维系一个家,或许不仅仅是处理琐事、平衡关系,更是营造这样一种彼此牵挂、互相支持的氛围。让远行的人知道有归处,让守候的人感到被需要。
除了与谢景明的书信往来和府中日常,尹明毓也没放松对外的关注。钱家自那次夫人来访后,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但生意场上的对手,绝不会轻易放弃。
这日,韩管事来报,钱家名下最大的绸缎庄“云锦阁”,近日新上了一批号称是“江南织造府今年特供”的云锦和宋锦,花样新颖,质地据比往年更胜一筹,引得京中不少权贵之家争相订购。
“他们放话出来,这批料子数量有限,只供给最有诚意的老主顾。”韩管事道,“还特意派人给咱们府上递了帖子,附了花样册子,若府中有意,可优先预留。”
这是明晃晃的炫耀和再度试探。拿出更好的货色,试图重新勾起侯府的“忠诚”,同时也在暗示,锦绣坊的货再好,也比不上他们钱家能弄到的“特供”。
尹明毓翻了翻那制作精美的花样册子,里面的纹样确实繁复华丽,非寻常工匠能为。她问:“打听过了吗?真是织造府特供?”
韩管事点头:“奴才使了些银子,从织造府在京的办事衙门打听到,今年确实有一批特供料子拨给了几家皇商,钱家是其中之一。不过……数量远没有他们吹嘘的那么多,且大部分要供应宫中和几位亲王。”
那就是掺了水分,但底子是有的。钱家这是下了血本,既要挽回面子,也想借此重新确立在高端料子供应上的垄断地位。
“咱们库房里,从锦绣坊进的那批妆花缎和素锦,还有多少?”尹明毓问。
“上等的还有二十余匹,中等和常用的各色杭罗夏布则充足。”韩管事答。
“好。”尹明毓合上册子,“不必理会钱家的帖子。你放出话去,就咱们府上今年夏秋的衣料早已备足,皆是精挑细选的上品,目前并无添购之意。另外,”她顿了顿,“把库房里那几匹颜色最正、织金最密的妆花缎拿出来,让针线房给老夫人、夫人、各房正头主子,还有策儿,各裁一身秋日的新衣。不必张扬,但务必做工精致,穿着合体舒适。”
韩管事立刻领会。不接招,不比较,但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展示:侯府用着锦绣坊的料子,一样体面,甚至更从容——因为不必去争抢那“限量”的特供。给主子们做新衣,既是正常用度,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还有,”尹明毓补充道,“我记着,前些日子庄子上送来几张上好的皮子?选两张毛色均匀的玄狐皮,以府里的名义,给威北侯府和礼部张侍郎府上送去,就是节礼余韵,请夫人姐们赏玩。”
威北侯府是军功世家,张侍郎府则与谢家是新结的姻亲。这两家,都不是钱家能轻易够得着或敢得罪的。送上厚礼,既是维系关系,也是隐隐展示侯府的人脉与底气。
韩管事心领神会,躬身应下:“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几日后,谢夫人穿着新裁的秋香色织金妆花缎褙子去参加一个赏花宴,回来后便拉着尹明毓笑:“好几个夫人都问我这衣裳料子是哪家进的,瞧着又雅致又贵气,还不像云锦阁今年那批特供那般扎眼炫耀。我是府里常备的料子,她们还不信呢!”
尹明毓只是微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钱家那边,见侯府毫无反应,既不接茬,也无艳羡,反倒自家主子们穿戴着明显不俗的新衣出入酬酢,稳坐钓鱼台,便知这“特供”攻势并未奏效。加之听侯府给威北侯府等处的厚礼,更添了几分忌惮。再往后,那“限量特供”的热潮渐渐过去,钱家也未见再有新的动作。
这一回合,似乎又是不动声色地过去了。
夜深人静,尹明毓在灯下将那块岭南奇石和画好的雁钮印章草图封入匣中,准备明日让韩管事去寻可靠的师傅。她又展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这一次,她除了讲述府中近事,还多写了几句:“前闻岭南有奇石,质润色妍。偶得京中巧匠,试以随石之形,琢以为印。印文‘行稳致远’,雁钮传思。工尚未成,聊博一哂。惟愿君于万里之外,亦能时时触摸故土之物,感念家室同心。”
写罢,她拿起那块的青紫色石头,指尖感受着它微凉的润泽。
同心。
这个词,不知不觉浮上心头。
不仅是她与谢景明之间,或许,还有她与这府中的每一个人,与这份沉甸甸的托付,甚至与这千里之遥却彼此牵挂的命运。
曾经只想独善其身的“咸鱼”,如今却将根系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壤,与这里的荣辱、冷暖、呼吸生长在了一起。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坏。
窗外,夏夜的风拂过庭树,沙沙作响,如同远方传来的、模糊却持续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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