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使府的日子,以一种与京城侯府截然不同的节奏,悄然展开。
尹明毓醒得很早。南国的晨光似乎来得更快,也更有穿透力,即使隔着窗纱,也能感受到那种明亮而带着热度的光。空气依旧是黏腻的,混杂着院子角落里那几株高大芭蕉叶散发出的植物气息,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海腥味。
兰时早已起身,正轻手轻脚地将昨日带来的行李做最后的归置。陈嬷嬷也带着两个丫鬟送了热水和简单的早膳进来——一碟白粥,几样本地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夫人,昨夜歇得可好?”陈嬷嬷行礼问道,语气恭敬,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这位京城来的、据身份高贵的世子夫人,面对如此简陋的住处和饮食,会是什么反应?
“尚可。”尹明毓语气平和,走到盆架前洗漱。水温刚好,用的是本地常见的、带着点草木清气的皂角。“劳烦嬷嬷了。府中日常用度,可有定例?一应采买,又是如何安排?”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故作适应,而是直接切入正事。陈嬷嬷略感意外,随即答道:“回夫人,府中用度,大人有定规。日常采买由外院刘管事负责,每隔五日将账册与采买单送呈大人过目。内宅这边,若夫人有特别需要,也可吩咐奴婢,奴婢去与刘管事。”
“嗯。”尹明毓点点头,坐下用膳。粥熬得还算绵软,菜口味偏咸辣,带着岭南特有的风味,她尝了几口,虽然不习惯,但也没什么,慢慢地吃着。“陈嬷嬷是本地人?”
“奴婢原是廉州人,夫婿早年随军,战殁了。后来蒙大人收留在府中做事,已有两年。”陈嬷嬷答道,话语简洁,透着军属特有的利落。
“原来如此。”尹明毓看了她一眼,“日后内宅诸事,还要多仰仗嬷嬷。”
“夫人言重了,奴婢分内之事。”陈嬷嬷垂首。
用过早膳,尹明毓让兰时将那几大包从京城带来的药材和准备好的驱蚊避瘴香囊取出来,吩咐陈嬷嬷:“这些药材,多是防治暑湿、疟痢、外赡常用药,嬷嬷清点一下,分门别类收好,以备不时之需。这些香囊,里面是些艾草、薄荷、藿香之类的药材,驱蚊有些效果,给府中当值的人,特别是夜里值守的,每人分一个。若还有多余,看看外衙那边是否需要。”
陈嬷嬷看着那些分装整齐、标注清楚的药材包,还有几十个做工不算精致但针脚细密的香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了然。这位夫人,倒真是有备而来,且心思颇细。
“是,奴婢这就去办。”陈嬷嬷应下,带着东西退了出去。
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不大,一目了然。除了那几株芭蕉,墙角还堆着些杂乱的竹木,似乎是之前修缮房屋剩下的。地面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兰时,”她唤道,“等会儿你随我去院子里走走。另外,看看我们带来的布料里,有没有颜色深些、厚实些的棉布,找出来,回头我有用。”
“夫人要做衣裳吗?”兰时问。
“不是。”尹明毓摇摇头,“这里蚊虫太多,纱帘不够密实。我想着,找些厚布,把窗户缝隙、床帐边角这些地方,再加一层遮挡,或许能好些。”
兰时恍然:“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奴婢这就去找。”
主仆二人在院子里转了转。这府邸原是一处富商的别院改建,内宅部分确实狭。除了正屋,只有东西两间厢房,东厢做了厨房和库房,西厢空着,堆放了些杂物。后院更,只有一口井和一块荒着的地,杂草丛生。
尹明毓在那块荒地前站了一会儿。土是红褐色的,看起来很肥沃。她蹲下身,捏起一点土搓了搓,潮湿,但不算板结。
“这地荒着可惜了。”她站起身,“兰时,回头问问陈嬷嬷,府里可有锄头之类的农具。再问问,这个时节,岭南可有什么容易成活的菜蔬种子?”
兰时瞪大了眼睛:“夫人,您……您要在这里种菜?”
“有何不可?”尹明毓拍了拍手上的土,“自己种一点,吃着新鲜,也省些采买的麻烦。反正这地闲着也是闲着。”
这是她在京城澹竹轩就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快速融入和“标记”一个新环境的方式——通过亲手劳作,建立起一点微的、可掌控的秩序。在这完全陌生、甚至有些不安的地方,这一点点绿色的生机,或许能带来些许慰藉和踏实福
上午,尹明毓就在书房里,翻看她带来的书和笔记,对照着思考。谢景明没有来,前衙那边似乎一直有动静,隐约能听到他与人议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午膳前,陈嬷嬷回来了,禀报药材和香囊都已分发下去,外衙的几位先生和护卫也领了,都道谢。她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夫人,刘管事将这几日的采买单和账册送来了,是按惯例,请夫人过目。”
尹明毓接过那本薄薄的账册和几张单子。账记得很粗陋,只是简单的收支流水。采买单上列着米面粮油、菜蔬肉蛋等物,数量、单价、总价。她仔细看了一遍,心里默默计算。物价比起京城自然低不少,但在这岭南边城,是否合理,她一时难以判断。
“嬷嬷在钦州时日久,可知道市面上的大概行情?”她问陈嬷嬷。
陈嬷嬷想了想,道:“奴婢平日也偶尔去市集,大概知道些。夫人手中的单子,米价肉价还算公道,只是这几样时鲜菜蔬,价格似乎比市面略高半成左右。许是刘管事采买的铺子固定,品质好些?”
高半成?尹明毓记下了。未必是贪墨,也可能是惯例或者人情。她初来乍到,不宜立刻质疑。
“嗯,我知道了。账册和单子先放我这儿,我回头细看。”尹明毓将东西放在一旁,“另外,嬷嬷,府中可有闲置的锄头?后院那块地,我想收拾出来,种点东西。”
陈嬷嬷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但她没多问,只道:“有的,库房里就樱奴婢这就让人找出来,给夫人送到后院去。”
“有劳。”
午后,日头正烈,暑气蒸腾。尹明毓换了一身最旧的布衣,用布巾包了头,戴上兰时用纱绢临时改的面罩(防蚊虫),拿着锄头,来到了后院。
陈嬷嬷和兰时都想帮忙,被她拒绝了。“你们在旁边看着就行,这活不重,我活动活动筋骨。”她不想一开始就使唤人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事,也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娇气。
地不大,但荒了很久,杂草根系盘结,土里还有碎石。尹明毓力气,动作也不熟练,没干多久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手臂也被茅草划了几道红痕。但她一声不吭,慢慢地、一点点地清理着。
谢景明从前衙回来取一份公文,路过月亮门时,听到后院有动静,脚步顿了顿。他走过去,只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费力地挥动着锄头,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阳光炙烤着她裸露的后颈,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布料。兰时和陈嬷嬷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敢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种地?她这是做什么?堂堂侯府世子夫人,跑到岭南来……垦荒?
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过去,转身悄然离开了。只是心里,对这位“贤惠”妻子的认知,又蒙上了一层不清道不明的迷雾。她似乎总是能做出些出人意料、却又让人无法指责的事。
尹明毓对此浑然不觉。她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将那块地粗略翻了一遍,清理出杂草和碎石。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腰酸背痛,但看着那片被翻开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红土地,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福
“好了,今就到这儿。”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兰时,打点水来,我洗洗手。嬷嬷,麻烦您帮我问问,哪里能弄到些菜籽,不拘什么,容易活的就校”
“是。”陈嬷嬷应下,看着尹明毓被晒得发红的脸和磨破的手,眼神里的审视淡去了些,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讶异和……一丝隐隐的敬意。这位夫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傍晚,尹明毓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涂了带来的药膏,谢景明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常服,神色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看到尹明毓包着布巾的手,他目光凝了一瞬。
“手怎么了?”
“没什么,下午收拾后院,不心磨的。”尹明毓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随意,“夫君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谢景明在椅子上坐下,陈嬷嬷立刻奉上茶水。“听你下午在开地?府中不缺这点菜蔬,何必亲自动手。”
“闲着也是闲着,活动一下筋骨,也能更快适应这里的水土。”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况且,自己种点,总归新鲜放心些。夫君不必挂怀,不过是点事。”
她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气。
谢景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对刘管事送来的账目,有何看法?”
尹明毓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初看之下,大项还算清晰。只是有几样菜蔬价格,似乎比陈嬷嬷了解的市价略高。不过,或许是采买的铺子不同,品质有差,又或是近日有什么波动。孙媳初来,对本地行情不熟,不敢妄断。”
她回答得谨慎,既指出了疑点,又没有武断下结论,还留有余地。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刘管事是本地人,在府中做事有些年头了。”他淡淡道,“账目之事,你可慢慢熟悉。若有不明之处,或觉不妥,可直接问他,也可告知陈嬷嬷去查。”
这是给了她查账和过问的权力,但也提醒她,刘管事是“老人”,需注意方法。
“孙媳明白。”尹明毓应下,随即转移了话题,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夫君,这是京中带来的金疮药,据对刀剑外伤有奇效,我试过药性平和。夫君军务繁忙,或有用处。”她又指了指桌上一个香囊,“这个里面是加强的驱蚊草药,比白日发的那种更浓些,夫君带在身边,或能少些蚊虫滋扰。”
她没有问军务,没有抱怨环境,只是给出了最实际的、微不足道的关心。
谢景明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瓷瓶微凉,香囊带着草药辛香。
“有心了。”他声音低沉,“你也早些歇息。岭南湿热,夜里若有不惯,可让陈嬷嬷多备些冰……这里冰难得,但府中地窖存有一些。”
“多谢夫君。”尹明毓微笑。冰?在这地方确实是稀罕物。他能想到这个,也算难得了。
谢景明没有多留,拿着药和香囊,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道:“后院那块地……若需要人手,可让陈嬷嬷调个粗使婆子帮你。”
完,便径直走了。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轻轻吁了口气。
这第一日的“南府日常”,还算平稳。
她展示了自己的适应能力、务实态度和细微的关怀,没有逾越,也没有怯懦。
谢景明则给出了有限的信任、默许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别扭的回护。
关系似乎比在京时,拉近了一点点。虽然依旧隔着厚重的公务、地域的隔阂和彼此固有的心防。
但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片刚刚翻开的土地。夜色中,它只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但尹明毓知道,只要撒下种子,给予时间和照料,那里终会长出点什么。
就像她在这陌生的岭南,在这复杂的“合作婚姻”里,慢慢经营的生活一样。
不急,不躁,一点点来。
暗流或许终会显现,但在此之前,她得先把自己的根,在这片红土地里,扎得稳一些。
窗外,南国的星子渐渐亮起,与京城的星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风的味道,海的低语,提醒着她,这里已是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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