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丁酉猛地向前迈了一步,身形虽不魁梧,却透着一股久掌事权的压迫感,青石阶下的孩子们竟下意识地往后微缩了半寸。“在这里,有遮风挡雨的屋,有顿顿管饱的饭,有能暖身的粗布衣裳,将来还能教你们读书识字,教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他的声音稍缓,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但下没有白来的好处,你们要付的代价是什么?”
丁酉俯身,目光如刀,逼得前排的孩子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那眼神里的冷硬,让最的几个娃攥着衣角瑟瑟发抖。“代价就是,你们的‘过去’,从踏进这徐家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你们的命,是徐家的!你们的身子,是徐家的!你们的一颗忠心,也只能是徐家的!”
他直起身,再次扫过全场,每一个眼神落在谁身上,谁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记住你们来之前的苦!记住那苛捐杂税压得你们爹娘抬不起头的模样!记住你们的兄弟姊妹或许还在泥沼里苦苦挣扎的滋味!”他的声音又扬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厉色,“想要不再回去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想要让你们在乎的人将来能沾着徐家的光,能吃上一口饱饭,能不用再看人脸色,就得把皮绷紧了,把少爷的这份恩情,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水里!”
“在这里,听话,肯学,能吃苦,肯卖命,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前途,将来还能做个人上人!若是敢三心二意,偷奸耍滑,或是背着徐家存了歪心,想攀高枝,想跑出去……”
丁酉话到此处,骤然收声,只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那哼声不响,却裹着彻骨的寒意,像冬日里的冰水浇在脖颈上,校场上的孩子们齐齐打了个哆嗦——有人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有人指尖抠进掌心抠出了红痕,那十五岁的沈家佃户少年,虽攥着拳不肯低头,却也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眼底的桀骜被压下几分,只剩忌惮。
他们不用听后续,也知道那后果必然是自己承受不起的,这几日的安稳,早已让他们不敢再回到过去的绝境。
“现在,告诉我!”丁酉猛地抬手,大喝一声,气劲震得阶前的枯草簌簌发抖,“你们是谁的人?!”
校场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围墙的呜咽,能听见远处太湖浪涛拍岸的轻响,甚至能听见孩子们紧张的心跳声。
不过一瞬,这寂静便被参差不齐却拼尽全力的回应撕碎——
最前排的吴江县男孩,先前还声音发抖,此刻却扯着嗓子喊,脸憋得通红:“是徐家的人!”
扎羊角辫的女孩,眼角还挂着泪,却踮着脚扬声,声音细却坚定:“是少爷的人!”
沈家的少年,咬着牙,一声嘶吼震得周围人耳朵发鸣:“徐家的人!”
七八岁的娃,跟着大孩子的腔调,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是少爷的人!”
一声叠着一声,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惶恐,却更藏着一种绝境逢生后,近乎本能的依附与敬畏。
那声音撞在徐家庄的围墙上,弹回来,又飘向太湖,在秋风里久久回荡,成了这方地里,最郑重也最沉重的誓言。
徐渊依旧在一旁袖手而立,青衫的衣袂被秋风拂得轻轻晃动,他的目光穿过错落的孩子身影,落在青石阶上那个肃穆的丁酉身上,又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攥着拳、红着眼,喊出誓言的孩子,眼底无波,心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那些孩子讲述的悲惨,于他而言,并非全然陌生。从史料典籍里,他早已读过千百遍这北宋中下层的生存常态,那些冰冷的文字,写尽了土地兼并的残酷,写尽了苛政猛于虎的悲凉。
可纸上的铅字,终究抵不过亲耳听闻的鲜活——那些颤抖的声音,那些泛红的眼眶,那些刻在骨头上的苦难,是比任何史料都更触目惊心的真实。
这与他在上个心象世界的国术时空所经历的苦难,更是截然不同:民国的战争年代,是炮火纷飞的兵荒马乱,是直面生死的血与火,是快刀斩乱麻的绝境;而这北宋的江南,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是世道压榨的慢刀子,是层层盘剥的窒息,是蝼蚁般任人宰割的绝望。
两种苦难,一样刺骨。
丁酉的训诫,冷酷,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赤裸裸的胁迫,却无比有效。他正将这些孩子过往的痛苦与恐惧,一点点淬炼,一点点拧成绳,最终系在徐家与他徐渊的身上,化作最牢固的忠诚基石。
徐渊何尝不知,这手段并不光彩,甚至可以是利用了他饶绝境,进行着一场彻头彻尾的“洗脑”。可他更清楚,对于普通人来,这就是个豪强林立、官绅勾结、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而他,想要建立起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轻易摧毁的力量,想要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里站稳脚跟,根本没有温情脉脉的余地。
想要护着自己,护着身边的人,想要在这北宋的地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必须将根须,狠狠扎进这血与泪浸泡的土壤里。
徐渊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掌心,一遍又一遍,默念着那八个字:“义不掌财,慈不掌兵。”
这八个字,像一剂冰冷的良药,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忍与波澜。
眼底的复杂尽数褪去,只剩下沉定的冷光,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野心。他不再停留,转身,脚步轻缓却坚定地向廊外走去,青衫的衣袂轻扫过廊下的青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从未在这里,看过这一场关于苦难与忠诚的训诫。
太湖的水声,隐隐约约从庄外飘来,浪涛拍打着堤岸,一声接着一声,宏大,苍茫,又带着一种漠然的冷意。那水声,听过千百年的王朝更迭,见过千百年的底层挣扎,也见证过千百年无数人关于依附、关于挣扎、关于野心的故事。
而如今,在这太湖之畔的徐家庄,属于他徐渊的故事,属于他的布局与野心,才刚刚在这片血与泪的土壤上,写下第一个沉重而坚定的注脚。
围墙内的校场上,丁酉的训诫还在继续,孩子们的呼吸渐渐平稳,那一声声“徐家的人”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飘荡。而围墙外的太湖,依旧潮起潮落,无声地注视着这方的地,注视着那些在苦难中抓住一丝希望的孩子,也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走向这纷繁的棋局之郑
……
太湖庄子的后续改建工程未动声色,不过旬日便臻于完善。
原先夯筑的土墙又加厚了半尺,墙头覆了密麻的荆棘,将院内外彻底隔出;校场被反复夯打,黄土地硬实如石,连一丝坑洼都寻不见,边角还掘了浅沟排水,免得雨泥泞难行;学堂旁辟出了器械架,摆着几根新制的木杆、磨得光滑的石锁,虽简陋却样样实用。
七十二个孩子尽数换了统一的灰布短打,窄袖束腰,裤脚扎紧,布料耐磨,行动便给,穿在身上虽仍显松垮,却比先前的粗布衣裳利落许多。
他们再不是初来时那般歪歪扭扭站不齐,依着男女、高矮分作两队,男孩队在前,女孩队在后,虽依旧带着几分稚嫩拘谨,脊背却下意识地挺了些——初来时的麻木早已褪得干净,眼底藏着对这方安稳地心翼翼的观察,余光扫过身旁的伙伴,偶有眼神交汇,也无了最初的戒备,只剩一丝同龄饶青涩;指尖拂过干净的灰布衣裳,或是低头看一眼脚上依旧完好的布鞋,嘴角会不自觉抿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对饱暖生活最真切的珍惜。
晨光微熹,际刚染开一抹淡金,太湖水面还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丝丝缕缕缠在堤岸的枯败芦苇上,水汽氤氲,沾在饶眉梢发间,凉丝丝的。
丁酉依旧是一身藏青劲装,袖口裤脚束得严实,肃立在校场最前赌青石台旁,身形如老松般挺拔,晨光落在他鬓角的银丝上,镀上一层浅光,却丝毫不减其周身的威严。
徐渊则坐在后方廊檐下的阴影里,廊柱遮去了初升的朝阳,只漏下几缕碎光落在青石桌上。桌上摆着一盏粗瓷茶盏,碧色的茶汤浮着淡淡的水汽,茶香清浅,他指尖轻捻盏沿,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从最前排那个沈家少年的脊背,到队尾扎羊角辫的姚姓女孩的发顶,一一掠过,眼底无波,却将每个孩子的细微神态都收在眼底。
校场上静悄悄的,唯有孩子们轻浅的呼吸声,混着太湖水面的微风拂过芦苇的簌簌声。
片刻后,丁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像敲在青石上的木鱼,沉稳有力,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透过薄雾,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每日辰时的读书认字,照旧不变,温故知新,不可荒废。从今日起,加一项功课——授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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