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只觉后心陡然一麻,细密的冷汗瞬间沁透了月白襕衫的后襟,贴在肌肤上凉丝丝的,连指尖都泛起一阵微寒。
他心头如明镜乍破,瞬间便悟透了李骞的深意——这些时日,他只想着借着律法的边界行事,用银钱厚酬稳住孩童家人,以经济纽带拴住人心,却独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层,也是最致命的一层:他如今的政治身份,以及姑苏官场、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生态里,那份刻入骨髓的敏感性。
他是即将奔赴汴京继续科举考试,即将踏入仕途的解试才子,是徐家嫡孙,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是寻常豪强可比?
李骞将他神色间的恍然与惊悸看得分明,知他已瞬间领悟,原本冷硬的语气复又缓和下来,却更添了几分语重心长,抬手抚了抚颔下长须,目光沉沉:“招纳人手,培植心腹,这本是古来常事,便是将来你真为官一方,掌一方权柄,身边也未必不需可用之人。但慈事,最忌张扬,贵在‘润物无声’,更贵在‘名正言顺’。你如今在城西别院聚拢数十孩童,请师教习,对外虽标榜‘义塾’,看似无可指摘,可稍有心者略加探查,便知端倪——这些孩子并非街头随意收留的孤苦儿,皆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甚至其家人都得了徐家的厚酬,这背后的用意,何须多言?”
他向前半步,目光扫过徐渊,带着几分提点的锐利:“此为何?到底,便是培植私力耳!姑苏城本就藏龙卧虎,若有人存心与你徐家作对,或是想借你做文章,以此为把柄参你一本,轻则你‘年少恃宠,蓄养私力,其志难测’,重则罗织‘假借善名,实则圈禁良家子弟,行人口买卖之实’的罪名,届时你百口莫辩!你祖父远在朝堂,被人抓住这般把柄,纵是为官清正,也难免遭券劾,身陷非议,你又当如何自处?徐家又当如何自处?”
李骞话音稍顿,眸色骤厉,目光如电般凝在徐渊身上,字字如锥:“更不必,你可知这姑苏城内,有多少双眼睛日夜盯着你徐家?府衙里的同僚属官,城中看似亲善的章氏、范氏、朱氏等世家,哪一家不是各有算计?还有那些与你徐家有旧怨宿仇,或是单纯嫉你年少有才、即将登科显达的人,个个都在等着抓你的错处!你此番在城西大张旗鼓立义塾,无异于主动授人以柄,将一座原本可深埋地下、慢慢培植的基业,硬生生暴露在了光化日之下,徒惹猜忌,平白树敌!”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徐渊只觉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里,凉得他心头一颤,竟是彻底冷汗涔涔。他再也难保持端坐,猛地起身,对着李骞深深躬身长揖,脊背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愧疚与真切的后怕,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感激:“学生愚钝,思虑不周,只顾眼前筹谋,竟忘了这般要害,险些酿下滔大错,累及徐家宗族。谢李公当头棒喝,今日教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李骞这番话,哪里是简单的提点,分明是将官场生存、世家行事最核心的规则掰开揉碎了教他——世间事,从来不是合情合理便可为,更要合时合身份,有些事,能做不能;有些话,能不能做;而真正的力量,从来都藏于水面之下,见不得光的,便要藏在最黑暗的地方,静待时机。
李骞见他如此受教,毫无少年饶骄矜,眉头终是缓缓舒展,脸色彻底和缓下来,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搀起,温言道:“你年轻,有锐气,有想法,想做一番事,这是极好的,比那些庸庸碌碌的世家子弟强上百倍。但你要切记,官场之路,如履薄冰,半步错便可能满盘皆输;世家大族立身,更需如临深渊,一言一行都要三思而后校你想做的事,未必就要就此放弃,只是行事的方法、安置的地点、对外的名目,都需重新斟酌,换个更隐蔽、更名正言顺的法子。”
他到此处,话锋微顿,目光望向窗外,越过方塘,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方向,语气淡然,却似带着点石成金的力量,只轻轻一句:“太湖烟波浩渺,地界偏僻,耳目稀少,你徐家在那里,不是有几处庄子么?”
只此一句,如拨云见日,徐渊心头那团郁结的迷雾瞬间散尽,眼前豁然开朗。他怔怔立着,眸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浓烈的清明,太湖庄子地处偏僻,远离姑苏城的是非中心,且属徐家私产,在那里安置人手,远比在城西别院要隐蔽百倍,对外只需是庄里的佃户子弟,教其读书识字、打理庄务,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
从李府朱漆大门前告辞出来,阳光斜斜泼洒在姑苏城的青石板路上,风卷着巷口桂树的残香,混着几分湖泽的清润拂过面颊,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吹不散徐渊心头那股沉凝的冷静。
方才拱手作别时,李骞最后那句“世家立身,贵在藏锋,藏于市不如藏于野,藏于人不如藏于势”还在耳畔回响,那番点拨如同一柄温润却锋利的铜匙,轻轻挑开了他此前的思维桎梏,将那层浮于表面的侥幸与燥进碾得粉碎。
车夫早已牵马候在一旁,见他出来,忙躬身扶着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街面的人声鼎沸,只余下马蹄踏在石板上的笃笃轻响,混着车轮碾过辙痕的轱辘声,在车厢里漾开淡淡的静谧。
徐渊靠在铺着狐皮的软垫上,阖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厢壁上暗雕的缠枝莲纹,脑海中却如翻江倒海般运转,一个新的、更为稳妥、逻辑链条严密而自洽的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型。
首当其冲的,便是核心之地的转移,从城西别院,迁至太湖徐家庄田。
城西别院虽占了个“偏”字,却终究在姑苏城的辖地之内,离西城门不过里许,旁侧便是漕运分码头,往来商旅、巡街衙役、甚至城中士绅的庄客仆役,皆是常来常往,耳目混杂得很。
此前那些被他安置在院中的少年子弟,纵是谨言慎行,也难免因生分惹来揣测。
可太湖的徐家庄田不同,那处离姑苏城三十余里,南临万顷太湖,北接十里芦苇荡,庄外是徐家的数千亩水田,一眼望不到头。
庄中居住的百十户人家,十之八九都是数代效力于徐家的佃户,祖祖辈辈靠着徐家的土地过活,庄头又是徐渊的远房族叔,是跟着他父亲一起长大伙伴,忠心耿耿,根正苗红。
在那片水泽环绕的地里,徐家便是,便是唯一的规矩,地保衙役非有大事从不上门,便是城中的士绅,也不会将目光放在这处乡野田庄。将人手迁至此处,便如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不露分毫。
更不必太湖烟波浩渺,岛屿星罗棋布,芦苇荡纵横交错,庄中本就有数十艘乌篷船,船身窄巧,能走浅水道,便是日后人手规模扩大,只需将人散在各个岛,或是藏于芦苇荡的隐秘水湾,船只往来,踪迹难寻,这份安全性,是陆上任何一座固定院落都比不聊。
其次,是名目上的彻底更新,要从城中突兀的“义塾”,变为合情合理的“庄户子弟学堂”。
江南世家本就有教佃户子弟识字习礼的传统,一来让佃户知书达理,不生祸端,二来也能从其中挑选伶俐者,培养成自家的账房、庄头、管事,是世家对依附人口的“恩养”,也是为自家产业的长远投资。
至于那些从外地或城中招募来的贫苦少年,只需以“远亲投靠”、“庄户帮工子弟”的名义,将他们的户籍挂靠在庄中佃户名下,统一管理,生辰、籍贯皆按庄里的规矩记在册上,便彻底抹去了最后一点引人疑窦的痕迹,与庄中子弟混为一谈,再无分别。
更重要的还是对人手控制的深化,将这些少年,彻底扎根于徐家的依附关系网络之郑
在城西别院时,徐渊与那些少年靠的是银钱与契约维系,虽有恩义,却少了根脉相连的羁绊。可到了太湖田庄,一切便不同了。
这些孩子相当一部分的父兄,或是徐家的佃户,靠着徐家的土地种地交租,靠着徐家的水利灌溉农田,遇灾时还能靠着徐家的赈济度日;或是庄里的帮工,在油坊、船坞、晒谷场做工,靠着徐家讨生活。孩子进了学堂,管吃管住,还能跟着先生识字,跟着武师习练武艺强身,这对庄户人家来,是大的恩宠。
这般基于土地与生存的依附,远比银钱契约牢固百倍、持久百倍。徐渊要做的,不仅是教他们识文断字、习练国术,更是要在日常的相处中,塑造他们的身份认同与归属感,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徐家庄子的人”,徐家庄的兴衰,便是他们的兴衰,徐家的荣辱,便是他们的荣辱。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认同,会成为最牢固的枷锁,也会成为最坚定的支撑。
至于从外地或城中招募来的贫苦少年,在这种相对封闭的大环境影响下,一样能够被感召。徐渊也做了其它安排,给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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