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太湖的水，晨时波光粼粼映着光，暮时漾着碎金随晚风轻晃，表面看去始终是一派温和平静，水下却自有暗涌旋绕，悄无声息地翻卷着流势。城西别院的人手募集与初步安置，全由丁酉一手操持，他行事素来缜密稳妥，每一步都压着分寸来：暗中寻访城郊乡野的孤贫少年，筛的皆是心性沉稳、手脚勤快且无牵无挂的，安置时轻车简从，避开闹市街巷，只借着暮色晨光往返，半点不曾张扬。
徐渊自忖这安排已算极尽隐秘，对外只以“收养孤贫、教化助学”为名义，一应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合着此时姑苏城里大户人家偶尔做的“善举”路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姑苏城的水有多深，更低估了城里那些真正精明的人物，耳目何其灵通，心思何其敏锐——些许异状，看似微末，落在有心人眼里，便已是蛛丝马迹。
这日午后，秋阳温软，透过书房菱花格窗棂，在洒金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徐渊正临帖，案头檀香袅袅，清浅的香气绕着笔端，他手执紫毫狼毫，落墨于纸上，临的是欧阳询的《九成宫》，笔锋刚劲沉稳，提按转折间，腕间力道收放自如，周身气息随运笔缓缓流转，竟是将内功与书法融在了一处。忽听得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门房躬身入内，语气带着几分拘谨：“郎君，李府遣管家来请，道是李通判邀您过府一叙。”
徐渊落墨的笔尖微微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圈，他抬眼望去，只见李府来人立在书房门口，一身半旧的青布管家服，浆洗得干干净净，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垂手而立，脊背却挺得笔直，言语间礼数周全，那一句“家主特意吩咐，请郎君务必赏光”，听着谦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婉拒的笃定意味。
徐渊心头微动，指尖轻捻笔杆，眸底掠过一丝思忖。李骞，字季直，现任平江府通判，是祖父徐迁相交十数年的故交，更是他此次参加解试的廪保之人。这李通判为官清正，不结党不营私，在平江府官声极佳，更难得的是世事洞明，精明干练，府衙里的繁难事，知府多有倚重，便是苏州地界上的乡绅富户、江湖耆老，也都敬他三分，在这姑苏城里，算得上是真正能定得住局面的人物。他此刻突然遣人相召，绝非寻常的故交叙旧，定是有事要。
徐渊不敢有半分怠慢，搁下笔，取过锦帕拭了拭指尖墨渍，吩咐下人备衣。片刻后，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杭绸襕衫，领口袖口绣着几缕浅淡的云纹，简约却合世家子弟的身份，梳理好衣襟，步履沉稳地随来人出了徐府。
从城西徐府到城中官署附近的李府，一路穿街过巷，市井间人声鼎沸，货郎的叫卖、车马的轱辘、酒肆的笑语交织在一起，徐渊一路默然，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人影，心头暗忖，这姑苏城的每一寸角落，怕都在有心饶注视之下。
李府的大门并不似寻常官宦府邸那般张扬，黑漆大门无鎏金铜环，只配着素色兽首门扣，门旁两株老槐枝繁叶茂，树荫遮了半扇门，透着一股低调的清贵。入得府中，庭园更是不尚奢华，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修剪得齐整的青竹，风过竹梢，簌簌作响，园间无甚名贵花木，只有几株桂树、芭蕉，衬着一方的鱼池，池边摆着粗陶石凳，处处透着清雅淡远的意趣。
引路的仆役不多言，只引着徐渊径直往后园走去，行至一处临水书斋前便躬身告退。这书斋依着方塘而建，塘水清冽，映着岸边的垂柳，书斋的窗敞着，风拂过，带着池水的清润与草木的淡香。徐渊抬步走入，便见李骞正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望着池中残荷，枯褐的荷梗斜斜立在水中，几片枯黄的荷叶浮在水面，偶有几尾锦鲤摆尾，搅碎一池光云影。
听得脚步声，李骞缓缓转过身来。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颧骨微突，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垂在胸前，身着一袭藏青布袍，洗得微微发白，却浆洗平整。他的目光极有分量，沉静时如古井深潭，不起半分波澜，此刻落在徐渊身上，眸光微凝，那深处藏着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层层表象，直抵人心深处。
“学生徐渊，拜见李公。”徐渊依着子侄见长辈的礼数，双手交叠躬身垂首，脊背挺得笔直，揖礼周正无半分疏漏，语气恭谨却不卑怯。
李骞抬手虚扶了一把他的手肘，掌心微沉稍作示意便收回，脸上漾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来了，坐。尝尝今春的顾渚紫笋，刚用山泉水煎好的，最是清口。”语气随意亲和，宛若寻常世家长辈唤后辈来府中闲话家常，半分不见通判官的威严。
徐渊躬身道谢，方才在案前一侧的梨花木椅上落座，双手轻捧过仆役奉上的建窑黑瓷茶盏。盏身釉色温润，触手微凉，茶汤清绿透亮，抿上一口，清冽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回甘绵长。只是他舌尖品着茶味，心神却半点未敢放松，指尖轻扣着茶盏边缘，骨节微凝——李骞越是这般云淡风轻，他越觉此番召见绝非闲谈，背后定藏着深意。
果然，李骞也端着茶盏浅啜，随口问了几句他近日学业乃至临帖的进度、府中起居是否安稳，皆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徐渊一一恭谨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时，李骞放下茶盏，指尖轻抵檀木案几，食指与中指缓缓敲击着案面，笃、笃、笃，节奏徐缓，却似敲在人心上，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淡声道：“听闻你近日于城西收拾了一处别院，颇有善举，收养了些贫家子弟入学读书？”
徐渊心中陡然一凛，那扣着茶盏的指尖微僵，却转瞬平复，面上依旧是沉稳恭敬的模样，缓缓放下茶盏，杯底轻触案面，无半分声响，朗声道：“回李公，确有其事。学生近日闲时，见姑苏城中及四野乡郊，颇有父母双亡的孤苦孩童，衣食无着，多有流落街头者，心中不忍。既蒙祖父荫庇，徐家薄有资财，学生便想略尽绵薄之力，给这些孩子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教他们识几个字、学些粗浅道理，将来或能凭本事谋个正经出身，强过在市井间漂泊。此事学生已提前报备过坊正，一应入籍、安置的手续，皆托府中老仆丁酉依着律法办理，不敢有半分逾矩。”他特意咬重“依法办理”四字，又点出丁酉与坊正，便是明着告知此事手续齐全、行得端做得正，无任何藏私之处。
李骞听着，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眼角的细纹却悄悄凝了几分，眼底的光淡了些，也深了些，似是透过徐渊的话，看到了背后的隐情。他缓缓从椅上起身，踱步到徐渊身侧，袍角轻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官场断案时的剖析意味，仿佛不是在与徐渊对话，而是在评一桩摆在案前的公案：“依法办理……好一个依法办理。你自幼聪慧，读书明礼，却还是嫩了些。你可知这苏州府境内，一年到头，有多少大户人家打着‘慈幼助学’的名头，‘依法’收养孤幼？又有多少豪门里的‘义仆’、‘家生子’，追根溯源，最初的来历，都冠着这般‘行善积德’的名头？”
这话如一道轻雷，炸在徐渊心头，他心头再震，抬眼望向李骞，目光澄澈，不闪不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无半分慌乱，唯有静待下文的沉静。
李骞的目光缓缓掠过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庞，那目光里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对他这份年纪便有布局心思的欣赏，更有对他不识官场忌讳的提点与告诫。
他微微俯身，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似怕被窗外的风听去，每一个字却都如重锤，狠狠敲在徐渊心上：“你心思是好的，做法也挑不出什么大错，甚至比起那些明目张胆收纳流民、隐匿人丁的地方豪强，你这般借着‘慈幼’之名行事，已是极为讲究‘体面’，懂得避人耳目。但是子渊啊，”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渊，“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是今科平江府解试榜上有望的才子，是你祖父徐迁半生寄予厚望的唯一嫡孙，是不久后若能登科，便要踏上仕途、未来要跻身朝堂，与士大夫共治下的预备官员！”
话音落，李骞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语气陡然转冷，眉头微蹙，手指背轻叩着掌心，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警示：“这世间的事，分人分身份，更分时机。有些事，豪强巨贾能做，因为他们本就是‘民’，只要行事不逾矩太过，官府碍于乡情民情，有时只得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事，致仕归乡的乡绅耆老能做，因为他们已退出朝堂，无官身牵绊，行善积德反是美谈，能博个好名声。但有些事，一个即将步入官场的年轻士子，尤其是一个家族显赫、在苏州地界上颇受瞩目的年轻士子，不能做，至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做！”
书斋里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的风掠过池水，带着残荷的清寒，拂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衬得李骞的话语，更有千钧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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