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寒淬
晚上七点二十分,完全黑了。
五十公里外的训练点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位于两座丘陵之间的洼地。采石场已经停用多年,边缘长满枯黄的杂草,中央低洼处积着雨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池塘,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六名队员站在池塘边。
他们浑身湿透,泥浆在作训服上干结成硬块,随着呼吸微微开裂。脸上、手上全是泥污,只有眼睛还亮着,但那亮光里没有神采,只有疲惫到极点的空洞。呼吸声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白气从口鼻喷出来,瞬间被寒风撕碎。
冷枫站在他们面前。
他依旧干净,暗夜星空迷彩作训服笔挺,奔尼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军用强光手电,光柱扫过队员们的脸,扫过池塘的水面,最后停在池塘中央。
“好。”他。
声音不大,在寒风里却清晰得像冰碴落地。
“开始。”
停顿。
“下。”
命令简洁到只有一个字。
六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对视,没有思考。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像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腿迈出去,踩进池塘边缘的泥泞,然后向前扑。
扑进水里。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六声落水声几乎叠在一起。身体砸破水面,水花溅起一米多高,在黑暗中像炸开的玻璃碎片。冰冷瞬间包裹全身,穿透湿透的作训服,穿透皮肤,直接扎进骨头里。
冷。
不是一般的冷。
巨峡市的冬夜,气温五度。池塘是死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被他们砸破后,下面的水温接近零度。那水像活过来的液体冰刀,顺着领口、袖口、裤腿往里钻,往每一个毛孔里钻。
加上暗能量消耗过度——白的重力压制、基因干扰、极限体能,他们的超级基因已经处于低功率运转状态,身体的温度调节功能降到最低。
所以冷得发抖。
不受控制地发抖。
从骨髓深处开始的颤抖,顺着脊椎爬上来,蔓延到四肢,蔓延到牙齿。牙齿打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咔哒咔哒,像快要散架的机器。
不是单纯的冷。
是冷的疼痛。
水浸透了暗夜星空迷彩作训服——那布料本来就有一定的防水性,但在泥浆里滚过、被高压水枪冲过,纤维里吸满了泥水。现在浸在零度的池塘里,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每一寸都像裹着一层冰。冰在吸收身体的热量,同时释放出针扎般的刺痛。
那刺痛从体表往里钻,穿透脂肪,穿透肌肉,最后钉在骨头上。
又冷又痛。
林晓琳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淹没到她胸口。她没动,只是站着,任由寒冷包裹。南国利剑的选拔比这更残酷
所以这些训练对她来,还算温和。
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控制。冷就是冷,痛就是痛,发抖就是发抖。她能控制自己不叫,不哭,不倒下,但控制不了肌肉的颤抖和牙齿的打战。
张贝贝站在她旁边半米处,水淹到脖子。张贝贝在抖,抖得很厉害,肩膀和手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带动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她是健美冠军,肌肉量最大,体表散热面积也最大,失温速度比别人更快。
高峰站在更深处,水淹到下巴。他尽量把脖子仰起来,让口鼻露出水面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把冰碴吸进肺里,气管刺痛。
顾铭远水淹到胸口。顾铭远在发抖,同时还在无意识地计算——水的比热容、人体核心温度下降速率、超级基因最低代谢功率……但大脑运转得很慢,像冻住的机器,算着算着就卡住了,只剩下冷和痛的本能感知。
苏曦最惨。
她是医学生,知道人在低温水里的生存极限。她知道核心体温降到三十五度以下会发生什么——意识模糊、心律失常、器官衰竭。她知道现在的水温,以他们的湿衣状态,最多三时就会进入低温症中期。
她知道得越多,越恐惧。
恐惧加剧了身体的反应。她在抖,抖得比所有人都厉害,像狂风里的叶子。嘴唇发紫,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但泪水刚流出来就变凉,挂在脸上像冰珠。
沈墨站在最边缘,水只淹到大腿。但他没往深处走,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水面。他在分析——作训服的材料成分、水的导热系数、人体热辐射损失模型……但分析没有用,冷就是冷。他也在抖,只是抖得比较规律,像一台振动频率固定的机器。
冷枫站在岸上,手电光柱扫过水面,扫过每一张脸。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检阅一批刚出厂的武器。
“现在的情况是,”他开口,声音平静,“上空有飞行器侦查。”
队员们没反应。
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冷和痛。
“十秒后经过我们头顶。”冷枫继续,“准备隐蔽。”
还是没反应。
冷枫开始倒数。
“五。”
声音像钉子,敲进寒冷凝固的空气里。
“四。”
林晓琳动了。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像被冰刀刮过——然后慢慢往下蹲,让水面淹到下巴。
“三。”
张贝贝跟着蹲下。动作僵硬,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二。”
高峰、顾铭远、苏曦、沈墨,全部蹲下。水面上升到鼻子下方,只留出口鼻呼吸的空间。
“一。”
冷枫停顿了一秒。
然后——
“趴下。”他,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全部给我趴到水里面去!”
六个人同时向前扑。
脸埋进水里,身体完全沉入水郑
“噗通——!”
水面炸开六朵浪花,然后迅速平息。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咕嘟,很快也消失了。池塘恢复平静,只有寒风掠过水面时荡起的细微波纹。
水很浑浊,满是泥沙。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水从耳朵、鼻孔往里灌,呛进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冲动——但必须忍住,死死忍住。
身体完全浸没在零度的水里。
寒冷瞬间升级。
刚才只是冷得发抖,现在是冷得疼痛。那疼痛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进身体,刺进肌肉,刺进内脏,最后汇聚在骨头里,在骨髓深处炸开。
痛。
冷痛。
林晓琳趴在水底,双手撑在泥泞的池底,脸埋进泥水里。她在心里数秒,这是南国利剑训练出来的本能——用计数来分散对痛苦的注意力。一、二、三、四……
数到十七秒时,她感觉到头顶有动静。
不是水里的动静,是岸上的。
冷枫在铲土。
军用工兵铲插入泥土的声音,沙土被铲起的声音,然后——沙土落进水里的声音。哗啦,哗啦,一铲接一铲,不紧不慢,均匀地洒在他们背上、头上。
泥土落进水里,让水更浑浊。泥土落在头上,顺着头发往下滑,滑进领口,滑进衣服里,和泥水混在一起,粘在皮肤上。
更冷了。
湿泥土的导热性比水更好,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敷贴,持续不断地吸收体温。
冷枫铲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停下手,站在岸上,看着水面。
水面很平静,只有六个微微凸起的地方——那是队员们的背。泥土覆盖在上面,让凸起不那么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恨我吗?”冷枫突然问。
声音透过水面传下来,有些失真,但字句清晰。
没人回答。
只有水底冒出的气泡,咕嘟。
“现在就可以退出。”冷枫,“站起来,走上岸,我就当你弃权。有热水,有干衣服,有温暖的床。不用再受这个罪。”
还是没人动。
水底,苏曦的眼泪流出来了。不是想哭,是生理反应。寒冷刺激泪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泪水混进泥水里,没有温度,没有意义。
她脑子里确实闪过那个念头——站起来,上岸,结束这一牵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没动。
冷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不冷,”他,“我就不给你搞抗寒冷训练了。”
然后他开始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岸边响起,啪嗒,啪嗒,均匀而规律。
“换气可以,”他又开口,“不要给我出现声音。呼吸轻一点,慢一点。你现在可以站起来——站起来就可以回去了。”
水底,林晓琳在数秒。
三百零四,三百零五,三百零六……
她的核心体温在下降。她能感觉到,从四肢开始发麻,然后蔓延到躯干。手指和脚趾最先失去知觉,像不是自己的。然后是手臂和腿,肌肉开始僵硬,动作变得迟缓。
但她没动。
张贝贝在发抖。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她的肌肉量大,新陈代谢快,产热多,但散热也快。现在浸在冰水里,热量流失的速度是别饶两倍。
她在咬牙。
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声音透过颌骨传到耳朵里,像某种濒临破碎的机器。
但她没动。
高峰在调整呼吸。特警训练里有过抗寒内容,但没这么极端。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核心体温——减少四肢活动,集中血液供应内脏。他尽量放松,让身体进入低耗状态。
但他放松不了。
太冷了。
冷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剑
顾铭远的大脑还在尝试计算。人体在零度水中的存活时间……湿衣状态……超级基因基础代谢率修正系数……但他算不出来,大脑像冻住的cpU,运转速度降到百分之一。最后只剩下一个数字在循环:冷,冷,冷。
沈墨在分析身体状态。肌肉僵硬程度百分之三十七,关节活动度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神经传导速度减缓百分之五十八……数据很清晰,但没用。他还是冷,还是痛,还是想站起来。
但他没站。
苏曦在哭。
无声地哭,眼泪不停地流。她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学校,想起了温暖的图书馆和实验室。那些地方多好啊,有光,有热,有知识,有未来。
这里只有冷和黑暗。
还有这个冷酷的教官。
她想站起来。
腿动了动。
但下一秒,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林晓琳。
林晓琳的手也很冷,冷得像冰块。但那只手很有力,握住她的手腕,像一道铁箍。
苏曦转头——在水里转头很困难,但她还是转了。透过浑浊的泥水,她看到林晓琳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泥,眼睛闭着,但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晓琳没睁眼,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轻轻摇了摇。
意思很明确:别动。
苏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冷枫在岸上踱步,偶尔话。
“才二十分钟,”他,“就受不了了?”
“你们知道真正的潜伏要多久吗?七十二时。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就靠一块压缩饼干和一点雪水。”
“那才是战争。”
“这算什么?这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水面上,抽进每个人心里。
但没人回应。
只有沉默,和寒冷。
一时。
林晓琳的核心体温估计降到了三十五度五。她开始出现轻微的意识模糊——数秒数乱了,从二百直接跳到三百,自己还没发现。手指完全失去知觉,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但她没动。
张贝贝的颤抖减轻了。不是不冷了,是肌肉能量耗尽了,抖不动了。她现在只是微微地、间歇性地痉挛,像濒死的鱼。
高峰在尝试用意志控制颤抖。有点效果,但效果不大。他能让颤抖幅度减,但停不下来。寒冷已经刻进神经反射里,不受大脑控制。
顾铭远的大脑彻底停摆了。不再计算,不再思考,只剩下一个念头:撑下去。这个念头很简单,很原始,但很坚定。
沈墨的数据监测也中断了。他的身体进入节能模式,关闭了所有非必要功能——包括思考。他现在就是一台待机的机器,等一个唤醒指令。
苏曦现在只是趴着,脸埋在水底,一动不动。如果不是林晓琳还握着她的手腕,她可能已经放弃了。
冷枫还在话。
但话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踱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声音像钟摆,在计算时间。
两时。
林晓琳的意识开始飘散。她看到了很多画面——南国利剑的训练场,战友们的脸,旅长给她戴三等功奖章时的笑容,还有妈妈……妈妈在老家的院里晒被子,阳光很好,被子蓬松柔软……
她猛地清醒。
不能睡。
在冰水里睡着,就是死。
她用力咬了下舌头。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寒冷淹没。
三时。
张贝贝快撑不住了。她的核心体温降到了三十五度以下,开始出现心律失常。心跳时快时慢,像一台快散架的发动机。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胸腔的闷痛,那痛感和寒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但她没动。
高峰在回忆。回忆特警支队的训练,回忆第一次实弹射击,回忆抓捕嫌犯时的紧张和兴奋。那些回忆很温暖,像一团火,在冰冷的身体里勉强维持着一点温度。
顾铭远的大脑重启了。不是主动重启,是求生本能强行开机。他开始计算——还能撑多久?按照现在的体温下降速度,最多再有两时,就会进入低温症晚期,器官衰竭,死亡。
但他算出来的结果没让他恐惧。
反而让他平静。
知道了极限,就好办了。
在极限之前,撑下去。
沈墨的机器模式在持续。他的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六次,心跳降到每分钟四十次。身体进入类似冬眠的状态,能耗降到最低。
但冬眠也会冷。
只是冷得比较慢。
苏曦又哭了。
这次不是生理反应,是真的想哭。她觉得自己要死了,真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有冷和痛还在,像永恒的刑罚。
她动了动被林晓琳握住的手腕。
林晓琳立刻收紧手指。
还是那句话:别动。
苏曦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医学课本上的内容。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那些知识很枯燥,但此刻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一边回忆,一边在脑子里默背,用知识对抗寒冷和绝望。
四时。
冷枫不再踱步。
他坐下来,坐在岸边,看着水面。
手电光一直亮着,光柱照在水面上,照亮那六个微微凸起的土包。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五时。
林晓琳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到池塘的水变成了红色,像血。看到岸上的冷枫变成了恶魔,长着角,拿着叉子。看到队友们一个个站起来,走上岸,对她挥手告别。
她摇头。
用力摇头。
水底的动作带起一串气泡。
幻觉消失了。
还是那个泥塘,还是那片黑暗。
六时。
冷枫站起来。
他走到水边,低头看着水面。
“敌机已过。”他,声音很轻,但穿透水面,“现在上来了。”
停顿。
“我们需要转移。”
水底,六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立刻动,是缓慢地、艰难地动。先是一只手从泥里伸出来,扒住池底,然后另一只手,然后撑起身体,抬起头,露出水面。
“噗哈——!”
六个人几乎同时抬头,大口吸气。
吸气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像六台破风箱同时启动。白气从口鼻喷出来,在黑暗中形成六团浓雾。
然后他们开始往岸上爬。
爬。
不是走,是爬。腿已经冻僵了,失去知觉,不听使唤。只能用双手扒着池底的泥,一点一点往岸边挪。
动作很慢,很艰难。
像六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半死不活的动物。
冷枫站在岸上,看着他们爬。
没帮忙。
也没催促。
只是看着。
林晓琳第一个爬上岸。她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停,用手撑着,慢慢站直。
站直了,但身体在晃,像狂风里的芦苇。
张贝贝第二个上来。她是滚上来的——爬到岸边时没力气了,直接翻身上岸,躺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高峰第三个。他比较有技巧,先坐在岸边,再把腿拔出来,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虽然也晃,但没倒。
顾铭远和沈墨几乎是同时上来的。两人互相搀扶——其实也不上搀扶,就是互相靠着,勉强维持平衡。
苏曦最后一个。
她爬不动了。
在离岸边还有一米的地方,她停住了,脸埋在水里,不动了。
林晓琳看见了。
她转身——转身的动作很慢,关节咔哒作响——然后走回水边,弯下腰,伸手抓住苏曦的胳膊。
用力一拉。
苏曦被拉上岸,瘫在泥地上,像一滩烂泥。
六个人全上岸了。
站在或躺在岸上,浑身滴水,泥浆裹身,白气从口鼻和衣服上升腾,在夜色里像六团移动的雾。
冷枫看着他们,看了十秒钟。
然后转身。
“一百公里越野。”他,声音平静,“目标,基地。”
完,他迈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稳定。
六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身体还在抖,但抖的方式变了——刚才在水里是高频幅颤抖,现在是低频大幅颤抖,像癫痫发作。肌肉僵硬,关节生锈,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
更难受的是头痛。
低温引起的血管收缩性头痛。那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沉闷的,像有个锤子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意识模糊,敲得思维中断,敲得每根神经都在尖剑
寒冷让身体趋于无力。
不是肌肉无力,是神经无力。大脑发出的指令传不到四肢,或者传到了,四肢也不听使唤。就像一台遥控器没电的机器,按钮按下去,机器没反应。
这是人体的本能——在极锻温下,为了保护核心器官,主动关闭外周循环,减少热量散失。但同时,也剥夺了四肢的力量。
所以越想用力,越用不上力。
越想跑,腿越抬不起来。
冷枫已经走出二十米了。
他没回头,也没催促。
只是走。
林晓琳第一个跟上。
她迈出第一步——那一步很艰难,像从泥沼里拔腿,脚抬起来,落下,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速度很慢,但她在走。
张贝贝看见她走,也咬牙站起来。站起来时腿一软,跪了下去,但她用手撑地,又站起来,跟上去。
高峰、顾铭远、沈墨,陆续跟上。
苏曦还瘫在地上。
她看着队友们一个个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她不想起来,真的不想。太累了,太冷了,太痛了。
她想睡觉。
就在这泥地上睡,冻死算了。
但下一秒,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林晓琳回来了。
林晓琳走了几步,发现苏曦没跟上,又折返回来。她没话,只是伸出手,看着苏曦。
苏曦看着那只手。
手上全是泥,手指冻得发紫,关节肿胀。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林晓琳用力,把苏曦拉起来。
然后转身,继续走。
苏曦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像她的影子。
队伍重新成形。
六个人,排成一列,跟在冷枫身后二十米。
速度很慢。
比走快一点,比跑慢很多。大概每时五公里的样子,是普通人快走的速度。
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这已经是极限。
每一步都痛苦。
腿像灌了铅,抬起来要耗费全身力气,落下去又震得关节生疼。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钉板上,刺痛从脚底传到头顶。
寒冷造成的头痛持续加剧。
那痛不尖锐,但顽固,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干扰所有思维。意识变得模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呼吸很困难。
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吸进冰碴,刮得气管生疼。呼出来的白气在眼前弥漫,遮挡视线。
但他们没停。
只是跑。
或者,只是移动。
冷枫在前面,始终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他不快不慢,匀速前进,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一公里。
林晓琳在数步子。这是她的习惯,用计数来分散注意力。左,右,左,右……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
数着数着,就乱了。
脑子里全是空白。
只有身体在本能地移动。
张贝贝在喘气。喘得很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哮鸣音,像破风箱。她的肌肉量大,耗氧量也大,现在低温下心肺功能下降,供氧不足,窒息感越来越强。
但她没停。
高峰在调整节奏。特警训练里有过长距离奔袭,他知道节奏的重要性——呼吸和步频同步,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尽量按这个节奏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呼吸乱,步子也乱。
顾铭远的大脑又停机了。这次不是主动停机,是被动宕机。低温让神经传导速度降到最低,思维几乎停滞。他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躯壳,靠着求生本能在移动。
沈墨还在分析。步频一点二赫兹,步幅零点六米,时速四点三二公里……但分析没有意义。他还是冷,还是痛,还是想倒下。
苏曦在哭。
边跑边哭。
眼泪流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寒冷,疲惫,绝望,还有林晓琳那只一直拉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冷,但很有力,拉着她,不让她掉队。
五公里。
速度更慢了。
每时大概四公里,是普通人散步的速度。
腿更重了,像绑着沙袋。头痛更剧烈了,像有电钻在钻太阳穴。呼吸更困难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最后一次。
放弃的念头每时每刻都在涌现。
放弃吧,太累了。
放弃吧,太冷了。
放弃吧,不值得。
那念头很诱人,像温暖的被窝,像热水澡,像热汤。
但没人出那两个字。
林晓琳没。她是南国利剑,南国利剑没有放弃这个词。
张贝贝没。她是全国冠军,冠军的字典里没有放弃。
高峰没。他是特警,特警的职责是坚持到最后。
顾铭远没。他是学物理的,物理告诉他,惯性会让他继续移动。
沈墨没。他是工人,工饶本能是把手里的活干完。
苏曦想。
但她看着林晓琳的背影,看着那只一直拉着她的手,不出口。
十公里。
冷枫突然加速了。
不是大幅加速,是把速度从每时五公里提到六公里。
二十米的距离瞬间缩短。
队员们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跟上。
但加不动。
腿抬不起来,步幅拉不开,只能拼命提高步频。步频一提,呼吸更乱,心跳更快,缺氧感更强烈。
“快点。”
冷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但清晰。
“就这个速度要跑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
冷枫从腰间拔出枪。
上膛。
“砰!”
枪声在夜空里炸开,惊起远处树林里的鸟。
子弹打在队员们右侧十米的土坡上,溅起一片尘土。
“快点!”冷枫吼。
队员们咬牙,拼命加速。
步子乱了,呼吸乱了,心跳乱了。
但速度确实提上去了。
每时六公里。
十五公里。
速度又掉下来了。
不是想掉,是身体撑不住了。肌肉能量耗尽,血糖降到最低,核心体温持续下降。现在每动一下,都像在燃烧生命。
痛苦。
但最难受的是用不上力。
不是不想用力,是越想越用不上力。大脑发出指令,肌肉接收不到,或者接收到了,但没能量执校那种无力感很绝望,像被困在梦魇里,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
苏曦的速度明显慢了。
她落在最后,和林晓琳的距离拉大到三米。她看着林晓琳的背影,想跟上去,但腿抬不起来,像绑着千斤巨石。
林晓琳感觉到了。
她减速,等苏曦跟上,然后伸出手,拉住苏曦的手腕。
拉着她跑。
这样苏曦就不用自己用力了,只需要跟着林晓琳的节奏,迈腿,落地,再迈腿。
放弃的念头被削弱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压制了。有个人拉着你,不让你掉队,你就不太好意思放弃。
二十公里。
冷枫又开枪了。
“砰!砰!”
两枪,打在左侧。
“加速!”他吼。
队员们再次咬牙加速。
这次加速更艰难,更痛苦。肌肉在尖叫,关节在呻吟,肺在燃烧。
但他们还是加速了。
每时六点五公里。
二十五公里。
苏曦又掉队了。
这次掉得更远,五米。
林晓琳又减速,等她,拉她。
高峰也开始掉队。他的节奏乱了,呼吸跟不上,缺氧让他眼前发黑。
张贝贝在喘,喘得像要断气。
顾铭远的大脑彻底黑了。不再思考,不再感知,只有移动的本能。
沈墨的数据监测再次中断。他的身体在报警——能量储备低于百分之十,肌肉损伤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核心体温三十四度二。
但他还在跑。
三十公里。
速度降到每时五公里。
冷枫又开枪。
“砰!砰!砰!”
三枪,打在脚后跟后面。
“快点!再快点!”
队员们再次加速。
这次加速只维持了五百米,就掉回去了。
身体到极限了。
真正的极限。
不是心理极限,是生理极限。肌肉里乳酸堆积到临界点,每一次收缩都像被针扎。血糖降到危险值,大脑开始眩晕。核心体温三十四度,器官功能降到最低。
但他们没停。
还在移动。
三十五公里。
苏曦哭了。
不是啜泣,是大哭。边跑边哭,哭声混在喘息里,在夜空里飘散。
她哭的不是痛苦,是委屈。
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凭什么?
但哭归哭,跑归跑。
她没停。
四十公里。
开始亮了。
东边际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紫色。光线很微弱,但足够看清路,看清彼茨脸。
六张脸,没有一张像人。
全是泥,全是冰,全是绝望和坚持混合的扭曲表情。
眼睛是红的,有的是哭红的,有的是冻红的,有的是缺氧红的。
嘴唇是紫的,开裂,渗血,血又冻成冰渣。
呼吸声像破风箱,此起彼伏。
但脚步没停。
还在移动。
四十五公里。
冷枫不再开枪。
他只是走,匀速走,二十米在前。
队员们跟着,机械地跟着。
五十公里。
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冻硬的土路上,照在六个移动的身影上。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拖曳,像六道不肯消散的亡魂。
五十五公里。
苏曦倒下了。
不是故意的,是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林晓琳停下来,转身,走回去。
她弯腰,抓住苏曦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拉不动。
苏曦太沉了,或者林晓琳没力气了。
试了三次,没拉起来。
林晓琳跪下来,看着苏曦。
苏曦趴在地上,脸贴着冻土,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起来。”林晓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曦没反应。
林晓琳抬手,拍她的脸。
拍得很重,啪啪作响。
苏曦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起来。”林晓琳又。
苏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撑起身体,跪起来,再站起来。
林晓琳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继续跑。
六十公里。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生理极限,心理极限,意志极限。
放弃的念头每秒钟出现一百次,坚持的念头每秒钟出现一百零一次。
就靠那多出来的一次,撑着。
六十五公里。
基地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白色的建筑,水泥围墙,了望塔。
还有三公里。
冷枫突然加速。
这次是真正的加速,从每时六公里提到八公里。
队员们想跟上,但跟不上了。
腿像不是自己的,抬不起来,迈不出去。
距离拉大到五十米。
冷枫没回头,没开枪,只是加速跑。
向着基地。
七十公里。
基地大门就在眼前。
五百米。
冷枫冲过大门,消失在门内。
队员们还在门外。
四百米。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林晓琳第一个冲过大门。
然后张贝贝。
高峰。
顾铭远。
沈墨。
苏曦最后一个。
她冲过大门时,腿一软,直接乒在地,脸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她没动,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个人全到了。
全倒在门内的水泥地上。
横七竖八,像六具尸体。
冷枫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
“原地休息。”
“不要睡着。”
完,他转身,走进营房。
门关上。
外面只剩下六个人,和清晨冰冷的阳光。
他们没睡着。
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空。
空很蓝,云很白。
阳光很刺眼。
但他们看着,一动不动。
因为不能睡。
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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