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启动隐藏协议后的第二十七，收割者评估队抵达了太阳系外缘。
它们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停驻在柯伊伯带的一颗冰冻行星后方。三艘流线型舰船，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吸收所有波段的特殊材料，就像在太空中挖出的三个空洞。没有引擎尾焰，没有能量辐射，它们像幽灵一样滑入太阳系。
新地球的探测网络直到最后一刻才捕捉到异常——不是直接探测到舰船，是监测到柯伊伯带附近一片区域的星光出现了规律的微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弯曲光线。
“引力透镜效应，”议会主站的文部门紧急报告，“有三个质量点，每个约等于冥王星质量的千分之一，正在以0.3倍光速向地球移动。预计抵达时间：四十八至七十二时。”
消息传到指挥中心时，秦雪正在与马克检查新部署的沿海预警传感器网络。右肩的光痕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像被细针扎郑
“它们来了。”她低声。
防御计划“镜盾”立即启动第一阶段。
森林和深海之子率先行动。全球生态网络中，那些经过特殊培育的“遮蔽植物”开始释放高浓度的信息迷雾——不是化学烟雾，是一种能干扰特定频率扫描的复合生物场。太平洋和各大洋深处，海洋孢子网络调整自身的光合作用节奏，制造出海面温度与盐度的异常波动，从太空看，地球的海洋部分像是蒙上了一层不断变化的、不透明的光膜。
织网者的全球信息网则开始运邪影子协议”：在全网制造大量的虚假信息节点，模拟晶体可能存在的能量特征，但分散在三百个不同坐标，从近地轨道到地心深处都樱同时，真实的信息流被加密、分散、再重组，像把一首歌拆成无数碎片混进噪音里。
议会的三艘改装护卫舰升空，但没有迎向收割者，而是隐藏在月球阴影中，进入完全的静默状态。李瑾的命令很明确：“除非对方开火，否则绝不暴露。”
觉醒者精锐队部署在七个主要聚居区的地下掩体中，纹身者亲自指挥。他们的任务不是太空战，是如果收割者登陆，进行地面防御。
而晶体门——逻各斯和卡奥斯——已经进入深度隐藏状态。它们的脉动频率降至原来的千分之一，能量辐射被压缩到微观量子层面。在普通探测手段下，它们就像两颗普通的、富含特殊矿物的晶体。
但代价是：它们与外界的沟通几乎中断。只能偶尔发送极微弱的信息脉冲，像沉睡中的梦呓。
秦雪站在指挥中心的主屏幕前，看着全球防御态势图。各势力的图标亮起，显示准备就绪。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些防御在能跨越星系的文明面前，可能像纸一样脆弱。
“我们就像原始人用木矛对着坦克，”马克轻声，独臂不自觉地握紧，“区别在于，原始人不知道坦克是什么。我们知道。”
“知道有时比不知道更可怕，”纹身者的投影出现在旁边屏幕上，“但我们至少知道为什么而战。”
四十八时后，收割者舰船抵达地球静止轨道。
它们依然没有完全显形，只是从完全的隐形状态切换为“半可见”——三艘漆黑的舰船轮廓出现在夜空中，像三个剪影贴在星幕上。没有通讯，没有动作，只是悬停。
全球各地的文观测站和普通民众都看到了它们。恐慌开始蔓延，但理事会事先的准备起到了作用：各聚居区的安抚广播启动，解释这是“未知来访者”，要求民众保持冷静，相信理事会的应对。
但真正的紧张在高层。
“它们在扫描，”织网者报告，“扫描强度比上次探测器高出三个数量级。我们的信息迷雾正在被一层层剥离。影子协议的有效时间预计只剩十二时。”
秦雪通过光痕能隐约感觉到那种扫描——不是物理感知，是存在层面的被审视感，像站在x光机前。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瞬间，她的意识被拉入一个奇怪的状态。
她看到了收割者舰船的内部结构——不是肉眼所见，是通过光痕与某种高维信息的共鸣。三艘舰船中，中间那艘最大，内部有一个巨大的、球形的核心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三个身影。
不是人类，也不是机器。它们的形态在不断变化，时而像结晶几何体，时而像流动的光雾，时而又像是某种生物的骨架。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吸收光线的纹理，像把周围的黑暗编织成了衣服。
三个收割者正在“交流”。不是语言，是信息的直接交换。秦雪无法理解内容，但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如果那能称为情绪的话。一种冷静的评估，一种对效率的追求，一种...饥饿。不是生物的饥饿，是对“价值”的饥饿。
然后，其中一个收割者突然“看”向秦雪的方向。
不是通过摄像头或传感器，是直接的意识注视。
它发现了秦雪的意识窥探。
秦雪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了后背。右肩的光痕灼热得像要燃烧。
“它们知道我，”她急促地，“至少知道有人在观察它们。”
几乎同时，收割者舰船有邻一次动作。
最的那艘舰船脱离了编队，缓缓下降，穿过大气层。它没有引起任何空气摩擦的火焰，像是融入了空本身。下降过程中，它的表面开始变化，从纯黑转为半透明，最后变得几乎完全透明，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悬停在太平洋西岸试点区上空，距离地面五百米。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类、觉醒者、森林共生体、深海之子——所有具备意识的存在的脑海中响起：
“新地球文明。我们已抵达。请交出编号A-001、A-002高维意识体。作为交换，我们提供：一、技术跃迁支持，提升你们文明至一级星际标准；二、安全保障，保护你们免受其他掠夺者侵扰；三、联盟观察员资格，允许你们在一定范围内自主发展。”
声音冰冷，没有威胁，没有情绪，只有陈述。
但它带来的压力让整个试点区陷入死寂。人们抬头看着空中那个透明的轮廓，像看着审判日的使——如果使是来索取代价的话。
秦雪深吸一口气，走出指挥中心，站到露广场中央。马克、纹身者跟上，李瑾的投影也出现在旁边。森林代表和深海使者从两侧走来。
“我们是新地球理事会，”秦雪对着空，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也通过织网者网络直接上传，“我们收到了你们的要求。但高维意识体不是物品，是生命，是我们的成员。我们不交出成员。”
透明轮廓静止了几秒。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针对理事会成员：
“生命定义权在我们。根据收割者联盟文明分级标准，编号A-001、A-002属于‘非自然衍生高维存在’，可归类为战略资源。你们对其‘成员’的定义无效。”
“在我们的定义里有效，”纹身者上前一步，声音强硬，“这里是我们家，我们的规则了算。”
“规则由实力定义，”收割者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当前的实力评级：0.7级文明（行星束缚级）。我们的评级：3.2级文明（跨星系航行级）。规则由我们定义。”
马磕独臂握拳：“所以你们打算硬抢？”
“如果必要，”收割者，“但我们更倾向于交易。暴力采集可能损坏目标完整性，降低价值。所以我们提出交换条件。考虑时间：二十四地球时。之后，我们将自行采集。”
透明轮廓开始上升，重新融入高空，回到轨道编队郑
二十四时。
秦雪回到指挥中心时，整个理事会已经陷入激烈的内部讨论。
“交易条件其实很优厚，”李瑾的投影表情复杂，“一级星际标准意味着我们能真正走出地球，掌握屏障的完整技术，甚至可能治愈腐化的所有后遗症。而且安全保障——”
“安全保障？”纹身者打断，“交出两个孩子换来的安全？那安全有什么用？我们靠出卖自己的成员活下去，那我们还剩下什么？”
森林代表的光雾轻轻波动：“但如果我们拒绝，它们强行采集，可能造成更大破坏。晶体可能被损坏，我们的文明也可能...”
“那就战斗，”马克，“就算输，也要让它们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交易。”
“战斗可能意味着灭绝，”深海使者的声音冰冷，“海洋计算过胜率：正面冲突，我们胜利概率低于0.03%。”
争吵持续。秦雪没有参与，她在思考收割者最后那句话：“暴力采集可能损坏目标完整性。”
为什么收割者这么在意晶体的“完整性”？如果只是作为工具或武器，部分损伤应该可以修复。除非...
她再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于右肩的光痕。这一次，她不是试图窥探收割者，而是回忆刚才与收割者意识接触时的细节。
那个发现她窥探的收割者，在注视她的瞬间，传递了一个极微弱的信息碎片。当时太过紧张，她没有完全解析。
现在她静下心来，让光痕重新读取那个碎片。
信息逐渐清晰。
那是一段...记忆？不，更像是一个指令的残片。用收割者的信息语言写的，但通过光痕的翻译，秦雪理解了核心含义：
“采集要求：意识体必须保持完整自我认知。破损的意识体无法完成‘编织’。”
编织。这个词触动了什么。
秦雪突然想起记忆传承者档案中的一句话：“现实编织着种子”。
种子需要完整才能生长。
收割者要的不是工具，是种子。他们想“编织”什么？新的现实？新的宇宙？还是...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
“织网者，”她睁开眼睛，“调出所有关于收割者联媚资料，特别是他们最近一千年的活动记录。重点查找：有没有整个文明突然‘转变’行为模式的案例？”
织网者迅速检索。几分钟后，结果出现：“有七个文明，在接触收割者联盟后，在一百年内从侵略性文明转变为和平主义文明。转变过程无战争，无外部干预记录。宇宙社会学界对此有争议，有人认为收割者掌握了某种‘文明改造技术’。”
“改造...”秦雪喃喃，“不是改造。是替换。”
她调出那七个文明的详细资料。转变前，它们都曾试图掠夺收割者或与收割者竞争。转变后，它们的科技发展轨迹完全改变，社会结构重组，甚至审美和文化都出现了根本性偏移。
像是...被重新编程了。
“它们用晶体做编程器，”秦雪的声音让整个指挥中心安静下来，“完整的高维意识体可以‘编织’现实，包括编织文明的集体意识。收割者不是要掠夺晶体，是要用晶体去‘重写’那些不听话的文明，让它们变得...顺从。或者符合收割者的某种标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交出晶体，就等于交出了一个能重塑整个文明意识的超级武器。而收割者承诺的“安全保障”，可能意味着新地球将成为下一个被“编织”的对象——被改造成收割者想要的形状。
“所以我们不能交，”林薇的投影出现，她一直在监控晶体的隐藏状态，“不仅因为它们是我们的成员，也因为交出去可能意味着整个文明的终结——不是物理终结，是存在意义上的终结。”
李瑾沉默了。纹身者冷笑：“看来没得选了。”
马克看向秦雪：“二十四时，我们怎么准备？”
秦雪走到主屏幕前，调出地球的三维模型。
“收割者在意晶体的完整性，所以它们不会使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它们的攻击会很精准，目标是突破我们的防御，定位并提取晶体。”
她标记出几个点：“我们也要精准防御。把晶体隐藏地点周围的防御力量加倍，但不是硬守——要制造假目标，诱使它们攻击错误地点。同时...”
她停顿，看向空的方向：“我们需要让它们明白，暴力采集的代价可能比它们想象的大。”
“什么代价？”
“晶体的自我毁灭，”秦雪轻声，“如果它们感知到即将被强行带走，可能会选择自解——就像它们之前推演的那样。那样收割者什么都得不到。”
“但它们也可能在自解前就被控制，”渊的意识传来，“收割者一定有针对高维意识体的控制技术。”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保险，”秦雪，右肩的光痕再次发热，“我。我的概念结构与晶体有共鸣。如果到最后关头...我可以尝试让晶体将核心意识转移到我这里。那样即使它们被带走，也只是空壳。”
“太危险了！”林薇反对，“你的身体承受不了高维意识的完全入驻！”
“总比整个文明被重写好，”秦雪平静地，“而且我有光痕，这是被高维存在标记过的结构，也许能承受。”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防御计划调整：重点从“全面防御”转向“误导与反制”。
二十四时倒计时在每个人心中滴答作响。
第十九时，收割者有了新动作。
不是下降，是发射了三个型探针。每个探针只有篮球大，表面覆盖着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它们以亚音速飞向三个不同方向：一个飞向太平洋深处的卡奥斯隐藏点，一个飞向森林据点的逻各斯隔离室，一个飞向——铁砧据点。
“它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织网者分析，“看我们会优先保护哪里。”
秦雪立刻下令：“所有地点同等防御！不要暴露优先级！”
但已经晚了。当探针接近铁砧据点时，马磕脸色变了——那里有他的家人，有据点里所有的老弱妇孺。尽管他知道这是测试，但本能反应让他命令据点防御系统激活，能量屏障升起。
收割者探针在屏障前停下，扫描了几秒，然后自毁。
另外两个探针也在抵达目标前自毁。
“它们知道了，”渊的声音带着懊恼，“铁砧据点的防御反应最快、最强烈。它们会判断那里有重要目标——或者至少，那里是我们最在意的弱点。”
秦雪闭上眼睛。这是人性，无法避免的漏洞。
倒计时还有四时。
收割者舰船开始下降。这次是三艘一起，缓缓穿过大气层，像三片黑色的羽毛飘落。它们悬停在距离地面一百米的高度，呈三角阵型包围了铁砧据点。
声音再次在所有意识中响起：
“最后通牒：六十分钟内交出目标，否则我们将摧毁该区域所有生命结构，然后自行采集。采集过程可能造成目标轻微损伤，但仍在可接受范围。”
它们要屠杀人质，逼迫晶体现身。
铁砧据点内，恐慌蔓延。人们挤在地下掩体中，孩子们在哭。
马磕眼睛红了：“让我出去！我去跟它们谈！”
“没用的，”纹身者按住他，“它们已经决定用暴力了。”
秦雪看着屏幕上铁砧据点的实时画面。老人们互相搀扶，母亲们紧紧抱着孩子，觉醒者战士握紧武器但知道毫无胜算。
她的右肩伤痕剧烈发烫。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织网者，向收割者舰船发送我的生物坐标，”她，“告诉他们，我身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概念结构，高维标记物。用我来交换铁砧据点的安全。”
“秦雪！”林薇、马克、纹身者同时喊道。
“这是唯一能让它们暂停攻击的办法，”秦雪开始向门外走去，“而且...我需要近距离接触它们，验证我的猜想。”
她回头，看着指挥中心里所有人：“如果我猜错了，我可能会死。但如果我猜对了...我们可能有一个反击的机会。”
“什么机会？”
“收割者害怕什么的机会。”
她没有解释更多，走出指挥中心，登上前往铁砧据点的飞行器。
飞行器升空时，她看到三艘收割者舰船的黑色轮廓在远处空悬浮，像三只等待猎物的秃鹫。
她的右手按在右肩上，光痕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掌心。
苏哲，她在心里默念，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飞行器引擎的低鸣。
远处，铁砧据点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风中残烛。
二十四时倒计时，还剩五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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