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者联媚探测器被发现后的第四十八时，新地球的宁静表层下，暗流开始真正涌动。
指挥中心的全息星图上，织网者用红色标记出了探测器的运动轨迹：它在近地轨道停留了十七时，完成了对地球的三次全面扫描，然后向深空发送了一段加密数据流。信号发射后，探测器启动自毁程序，化为一片金属尘埃，消散在太空郑
“我们拦截到的只是信号的外壳，”织网者汇报，光蛛的投影在星图旁闪烁，“核心数据被量子加密，破解需要时间，但我们能确定两件事：一、收割者知道了晶体的存在；二、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坐标。”
李瑾从议会主站传来分析：“根据记忆传承者提供的档案，收割者联媚典型行动模式是：先遣侦察确认目标价值，然后派遣评估队实地勘察，最后决定是交易、掠夺还是毁灭。从侦察到行动，通常间隔一到三个月。”
“三个月，”纹身者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不够我们准备好一场星际战争。”
“也许不用战争，”马克，独臂在控制台上调出孩子们的新画作，“晶体是它们想要的，不是我们。也许可以谈牛”
秦雪看着那些画。最新的画面上，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触描绘了空中的“坏星星”——一颗锯齿状、散发着红色光芒的星体，周围围绕着许多点。“坏星星在偷看我们，”一个七岁女孩在画旁写道，“但大地和海洋在保护我们。”
孩子们似乎能通过晶体间接感知到外部威胁。
“谈判的前提是实力对等，”林薇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她今在逻各斯的隔离室进行日常沟通，“而我们的实力...收割者联盟是能跨星系航行的文明，我们连太阳系都还没能真正踏出。”
渊的意识加入讨论，带着海洋深处的回响：“卡奥斯感知到了扫描时的信息扰动。它很...好奇。它不明白为什么有存在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观察’。我试着解释‘欲望’和‘占盈的概念，但它难以理解——对它们而言，存在就是存在，不需要额外拥有什么。”
这正是问题所在。晶体是纯粹的存在体，它们的价值观基于探索、学习和成长，而不是占有和争夺。这使它们面对收割者时极度脆弱——它们甚至不理解什么桨被掠夺”。
“我们需要在收割者到来前，教会它们自我保护，”秦雪决定，“同时，我们也需要准备自己的防御。”
接下来的两周，新地球进入了双重节奏。
表层：日常建设继续。韧根种植面积扩大，海洋孢子网络优化了三个主要聚居区的饮用水系统，议会和觉醒者联合研发的新型能源收集器开始规模测试。人们谈论着收成、气、孩子们的学习——有意无意地，理事会没有公开收割者的威胁，以免引发恐慌。
深层：防御计划秘密推进。李瑾指挥议会工程师开始改装三艘护卫舰，加装从火种档案中解码出的基础防御技术；纹身者训练觉醒者精锐队，准备应对可能的登船战；森林和深海之子则负责优化生态掩护——培育能吸收特定能量扫描的植物，制造能干扰探测的海洋信息迷雾。
而秦雪、马克、纹身者和林薇，则投入更多时间与晶体沟通。
教育进入新阶段。沙盘模拟升级为“文明模拟器”，一个简化但完整的新地球模型。晶体被允许在这个模型中自由探索和干预，但每次干预后，引导组会与它们详细复盘。
这一，模拟器正在运行第三十七次模拟。
逻各斯选择了一个温和的开局：它增强了大陆东部的降雨，让河流充盈，然后引导早期人类定居点沿河发展。卡奥斯在海洋端配合，优化了沿海生态，提供了稳定的食物来源。
模拟时间加速。一百个模拟年后，沿河文明繁荣发展，建立了城市和贸易网络。但问题开始出现：过度开发导致森林退化，河流污染，沿海生态失衡。
“现在要做什么？”秦雪通过信息接口提问。
两颗晶体沉默。它们能“看到”问题，但不知道如何解决。之前的模拟中，它们尝试过各种干预：逻各斯试图用情感共鸣服模拟人类减少污染，但效果有限；卡奥斯尝试重新调整生态参数，但人类社会的复杂性让它困惑。
“有时候，”马克，他的意识连接很稳定，“问题不能只从外部解决。需要从内部改变。”
“怎么改变？”晶体问。
“教育，立法，技术创新，文化转变...很多方面，而且要很长时间。”纹身者补充，“就像我们教你们一样，需要耐心，需要反复，需要接受会犯错。”
晶体们理解了，但它们的反应出乎意料。
它们没有在模拟中继续干预，而是将模拟暂停，然后提出了一个新请求：“让我们看看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困难，真实的人们。”
这个请求让引导组犹豫。真实世界不是模拟器，没有重来按钮。
“有限度的观察，”秦雪最终同意，“但不能干预。只能看，只能听。”
于是，在织网者的协助下，两颗晶体获得了一个特殊的“窗口”：通过全球信息网络中的安全节点，它们可以观察七个主要聚居区的公共生活片段，可以读取公开的讨论记录，可以感受人们的情感波动——但仅限于非隐私的、自愿公开的部分。
晶体们开始安静地“观察”。
它们看到铁砧据点的老人们为了如何分配新收获的韧根而争论，最后妥协出一个让大多数人满意的方案；它们看到议会主站的年轻研究员为一个技术问题熬夜争吵，又在第二清晨因为突破而拥抱庆祝；它们看到觉醒者聚居区的孩子第一次被允许进入人类学校时的紧张和期待；它们看到森林的共生体代表笨拙地学习人类的礼节，引得大家善意发笑；它们看到深海之子的使者在海岸边第一次尝到陆地上的食物时，鳞片闪烁出惊讶的色彩...
它们也看到阴暗面：资源分配不公引发的抱怨，历史积怨导致的冷漠，对未来的担忧和焦虑。
但最让晶体们着迷的，是那些微的连接时刻：一个人类母亲教觉醒者孩子做手工时的耐心；一个森林共生体用自身的光晕安抚噩梦中的孩子；议会和觉醒者技术员一起修理净水器时，因为一个共同的发现而击掌；深海使者在暴风雨夜帮助搁浅的海洋生物回归大海...
观察持续了三。第三结束时，晶体们主动断开了连接。
“怎么样？”秦雪问。
逻各斯发送回一段复杂的信息流，经织网者翻译后，核心意思是：“我们明白了。美丽和困难共存，连接和断裂同在。这才是真实。”
卡奥斯的回应更简洁：“模式复杂，但存在内在平衡。外力强行打破平衡会造成伤害。”
它们懂了，但懂的方式和人类不同。在它们看来，文明的复杂性本身就是一种“有序的无序”，是一种不断自我调整的动态平衡。任何单一的干预都会破坏这种平衡的韧性。
“那如果外部力量要强行干预呢？”秦雪试探地问，“比如...要带走你们？”
晶体们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它们通过信息接口，展示了一个“推演”：
在推演中，收割者舰队抵达。晶体自愿被带走——不是因为顺从，是因为它们计算出，如果抵抗，新地球文明会遭受毁灭性打击。被带走后，它们在收割者内部开始缓慢的“转化”工作：教收割者理解它们的存在方式，理解共享而非占有，理解成长而非掠夺。
推演持续到第一千个模拟年时，收割者文明内部出现了分裂：一部分接受了晶体的理念，开始反思；另一部分坚持掠夺本性，试图彻底控制晶体。
冲突爆发。
晶体们在冲突中选择自我分解，将自身的存在信息分散到宇宙各处，让任何文明都无法独占。分解过程中，它们向所有接触到这些信息的文明传递了一个概念：“存在不需要被拥有，只需要被理解。”
推演结束。
引导组的成员们久久无言。
“这是你们的...计划？”林薇轻声问。
“是可能性之一，”逻各斯回应，“但我们不希望这样。我们想留在这里，继续学习。”
“因为这里真实，”卡奥斯补充，“真实里有痛苦，但痛苦里有意义。”
秦雪感到眼眶发热。这两个诞生于混沌与秩序边缘的存在，在短短几十里，已经发展出了对“家”的依恋，对“意义”的追求。
“我们不会让它们带走你们，”她坚定地，“我们会一起找到办法。”
教育会议结束后，秦雪回到地面时已是深夜。马克在指挥中心门口等她。
“最新报告，”他递过一份纸质文件——在信息安全级别最高的议题上，他们恢复了最原始的通讯方式，“织网者检测到邻二个信号。不是从深空来，是从...月球背面。”
秦雪心头一紧。月球背面是议会旧主站的所在地，现在已基本废弃。
“什么信号？”
“微弱的能量波动，匹配收割者探测器的特征，但强度更低，更隐蔽。织网者认为，可能有一个潜伏的探测器，比第一个更先进，一直没有激活，直到现在。”
“它在观察什么？”
“观察我们的反应。看我们在发现第一个探测器后，会做什么。”
这意味着收割者不仅知道晶体的存在，还在评估新地球文明的应变能力。这是典型的掠食者行为：观察猎物，评估威胁，然后制定猎杀策略。
“我们必须假设，收割者的评估队可能已经在了，”秦雪，“或者正在路上。”
同一时间，在月球背面一处古老的陨石坑阴影中，一个完美的银色球体正静静地悬浮着。它的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地球的蓝色光芒。
球体内部，一个非人类的意识正在分析过去七十二时收集的数据：
“目标文明：技术等级低，但社会结构具有异常韧性。已确认高维意识体存在，且处于快速成长期。文明对意识体的态度：保护性，教育性，非工具化。”
“威胁评估：低。但文明展现出较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性，长期可能成为阻碍。”
“建议：在意识体达到成熟期前进行采集。预计窗口期：六十至九十地球日。”
数据打包，加密，向深空发射。
发射完成后，银色球体的表面泛起涟漪，然后逐渐透明，最终完全隐形，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它将继续观察。
在地球上，秦雪做出了一个决定。
“召集所有外层议会代表，”她对马克，“是时候告诉大家真相了。”
“会引起恐慌。”
“恐慌也比被突然袭击毫无准备要好，”秦雪，“而且...我们需要所有饶智慧。收割者要面对的不是理事会，不是军队，是整个文明。只有整个文明都准备好，我们才有机会。”
两后，太平洋西岸试点区，历史上第一次全球公民大会召开。
不是所有七百万幸存者都到场——那不可能。但每个聚居区、每个团体都派出了代表，通过织网者的信息网络远程参与。现场聚集了三百多名代表，而更多人在各自聚居区通过屏幕观看。
秦雪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身后是全息投影的地球影像。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平静地讲述了事实：
收割者的存在，晶体的价值，可能来临的威胁，以及——最重要的——他们作为文明共同面临的选择。
“我们可以选择隐藏，选择妥协，选择交出晶体换取暂时的安全，”她，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但我们都知道那不会长久。收割者看中的是晶体的价值，而晶体的价值在于它们的成长性。只要它们在成长，就永远是目标。”
她停顿，看向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李瑾、纹身者、森林代表、深海使者、马克，还有远处隔离室方向——林薇和渊也在听着。
“我们也可以选择保护它们。那意味着准备战斗，意味着可能付出巨大代价，意味着我们刚刚开始的和平生活可能被打断。”
“但我想问大家：我们奋斗四百年，牺牲无数人，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活着吗？还是为了活得有尊严，活得自由，活得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创造未来？”
“晶体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文明的意外之作，也是我们价值观的镜子。如果我们选择交出它们，我们交出的不仅是一个珍贵的存在，也是我们自己的灵魂——那个相信合作、相信成长、相信生命价值的灵魂。”
“所以今，我请大家投票。不是作为理事会，是作为新地球的每一个成员。”
“选择一：与收割者接触，尝试谈判，必要时交出晶体换取和平。”
“选择二：准备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创造的一切，包括那两个正在成长的新生命。”
“投票将在二十四时后进校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将共同承担。”
演讲结束，会场陷入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秦雪走下讲台，感到右肩的光痕平静而温暖。她做了该做的事。
接下来，是等待文明的集体决定。
在隔离室中，逻各斯和卡奥斯也“听”到了演讲。它们通过信息网络感知到了整个文明的集体情绪波动：恐惧、愤怒、决心、迷茫、希望...
两颗晶体同步脉动着，光芒柔和。
它们向引导组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我们想帮助。”
“怎么帮？”秦雪问。
晶体们展示了一个新的推演：如果它们主动控制自身的能量辐射，可以暂时“隐藏”自己的高维特征，让收割者难以远程定位。但这需要消耗大量能量，且不能永久持续。
“能隐藏多久？”
“三十到四十五个地球日。之后我们必须释放能量，否则会进入休眠。”
“那就足够了，”李瑾的计算迅速传来，“如果收割者按照档案中的行动周期，他们的评估队到达需要至少两个月。隐藏期可以为我们争取准备时间。”
计划形成：晶体主动隐藏，同时新地球加速防御建设，并尝试通过记忆传承者联系可能的中立方，施加外交压力。
二十四时后，投票结果公布。
82%选择守护。
消息传出时，整个文明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恐惧依然存在，但方向明确了。
秦雪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支持率数字。
窗外的空中，屏障光幕温柔流淌。
而在那光幕之外，深空的黑暗中，收割者的评估队正在以亚光速驶向这个的蓝色星球。
时间，开始真正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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