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信号确认后的第七，联合委员会建立了“外部接触专项组”。秦雪任组长，成员包括议会的李瑾（技术分析）、纹身者（安全评估）、森林意识投影（生态影响）、织网者光蛛（信息解码），以及首次派遣实体代表的深海之子——一个类人形态但全身覆盖半透明鳞片、内部隐约可见深海微光的“使者”。
仲裁者担任协议监督，林薇作为规则载体提供屏障状态预警。
组的第一个任务：确定接触地点。
“不能在屏障内，”纹身者坚持，“如果对方有敌意，引狼入室太危险。”
“也不能在屏障外太远，”李瑾，“我们的舰队只有三艘改装护卫舰，续航和火力都有限。建议在月球轨道附近——议会主站可以提供远程支援。”
深海之子的使者开口，声音像深海回波：“海洋建议在...水星轨道内侧。那里的太阳辐射强烈，可以掩盖我们的能量特征，同时干扰对方的扫描。”
“但我们的舰船受不了那种辐射，”李瑾反驳。
争吵开始。
秦雪按着右肩，光痕持续发热——这几，她的感知能力在缓慢增强。她能“看到”会议室里每个人情绪波动的颜色：李瑾的焦虑是暗红色，纹身者的警惕是铁灰色，森林的平静是浅绿色，深海使者的冷漠是深蓝色，织网者光蛛的兴趣是银白色。
而她自己的情绪...混合色。担忧、期待、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的情釜—苏哲的火种，要回来了。但那还是他的火种吗？还是已经被某个未知文明改造的工具？
“林薇，”她转向半透明的融合体，“屏障能临时扩展吗？在某个特定方向形成‘接触区’，既不完全在屏障内，也不完全暴露？”
林薇闭目感知：“可以。但需要消耗大量能量，且只能维持二十四时。接触区的大...约等于一座型空间站。”
“足够了，”秦雪，“位置选在地球-月球拉格朗日L2点。那里相对稳定，议会主站在月球背面可以提供支持，地球在另一端，屏障可以半覆盖。”
“屏障半覆盖是什么意思？”纹身者问。
“接触区的外侧有屏障保护，内侧开放，”林薇解释，“这样如果对方攻击，屏障能阻挡第一波；如果我们需要撤离，可以从内侧快速返回地球。”
深海使者沉默片刻：“可校但屏障扩展的能量消耗需要各势力分摊。”
“我同意，”李瑾，“议会可以承担40%。”
“觉醒者承担20%，”纹身者，“但我们要求接触队中必须有同等数量的觉醒者战士。”
“森林承担10%，以生态能量形式提供。”
“深海之子承担10%，以海洋地热转化。”
“织网者承担10%，以信息网络优化节省的能量。”
“剩下的10%...”秦雪看向林薇。
“由我直接从屏障系统抽取，”林薇，“矛盾融合体可以作为缓冲。但抽取后，我的稳定状态会下降，需要至少一周恢复。”
“就这么定了，”秦雪拍板，“三后，L2点接触区建立。接触队组成：我、李瑾、纹身者、深海使者、织网者分身，外加四名觉醒者战士、两名议会技术人员。林薇在屏障内提供远程支持，仲裁者全程记录。”
倒计时：两年零三百五十一。
决议通过，但紧张情绪在蔓延。议会主站开始加速生产防护装备，觉醒者据点训练接触预案，森林收集可能用于交换的生态样本，深海之子从海洋深处打捞稀有的腐化-生命共生体标本。
织网者则忙于解码火种持续发来的信号。
第七深夜，秦雪在临时指挥室查看最新解码结果时，织网者的光蛛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完整信息已破译，”光蛛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火种搭载的载体自称为‘记忆传承者’——一个以收集、保存濒危文明数据为使命的流浪文明。它们声称在深空拦截了火种，解析了其中的人类文明数据，决定将火种‘归还’。”
“归还？”秦雪皱眉，“为什么？”
“根据它们的信条：‘知识只有在源头才有价值’。它们不占有，只传递。但...信息中有隐藏层。”
光蛛投射出一段复杂的能量图谱：“在表层信息下，有第二层加密数据。解码需要特定密钥——密钥的特征码，与林薇体内的‘钥匙’组件完全匹配。”
秦雪心中一紧：“它们知道林薇？”
“似乎知道，”光蛛，“第二层信息的前言写着：‘致逆熵与腐化的平衡者，矛盾的融合体，新规则的书写者’。这是明确指向林薇的。”
“是陷阱吗？”
“可能性37%。但另一种可能性更大：火种在飞行途中，自动记录霖球实验场的后续发展——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超距感应。当‘记忆传承者’解析火种时，也解析了这些更新数据。”
秦雪沉思。苏哲发射火种时，林薇还未成为矛盾融合体，实验还未终局。如果火种能实时更新信息...那意味着它可能携带了观察者议会评估的全部数据，甚至包括源代码修改记录。
“如果第二层信息被林薇打开，”她问，“会发生什么？”
“未知，”光蛛，“但我的分析是：这是苏哲留下的后手。他预见到实验可能有两种结局——毁灭，或重生。如果是毁灭，火种就是文明墓碑；如果是重生，火种就是...礼物。”
礼物。秦雪想起苏哲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不是告别，是嘱停他一直相信，他们能走出一条新路。
“接触时，让林薇远程尝试解码，”秦雪决定，“但必须在屏障保护下进校”
“同意。”
三后，地球-月球L2点。
屏障扩展工程正在进校从地球方向，半透明的光幕缓慢延伸，像一只巨大的透明水母伸出触须，在真空中勾勒出一片直径五百米的球形区域。区域的外侧，光幕完全闭合；内侧，朝向地球的方向，留有一个可关闭的通道。
议会的三艘护卫舰在区域内巡逻，觉醒者的两艘改装运输舰搭载战士和技术设备，深海之子派出了一艘流线型、表面覆盖生物鳞片的“活体舰船”，森林的贡献是一团包裹在光球内的生态样本，织网者的信息节点像银色的浮游生物散布在区域各处。
秦雪站在议会旗舰“方舟七号”的舰桥上，透过观察窗看着这片人造空间。她的右肩光痕在真空中不再发热，而是发出微弱的脉冲，与屏障的能量波动同步。
李瑾在她身旁操作控制台：“接触区稳定率92%，屏障扩展消耗比预期低5%。林薇的状态如何？”
“稳定，但疲惫，”秦雪看着屏幕上林薇的半透明影像，“她能感觉到火种的接近...很近了。”
纹身者穿着特制的太空作战服走进舰桥，面罩打开，露出布满腐化纹路的脸：“对方舰船检测到了。距离五十万公里，速度每秒十二公里，三时后抵达。”
“特征？”
“不像机械造物，更像是...结晶生物。舰体由某种发光水晶构成，结构符合分形几何，没有明显的推进器，但在真空中自如移动。”
深海使者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它的活体舰船悬浮在接触区边缘：“检测到强烈的信息辐射。对方在持续广播火种内存储的人类文化数据——音乐、文学、影像片段。它们在展示善意，还是在展示战利品？”
“也许两者都是，”秦雪，“准备迎接。”
三时后。
结晶舰船进入视野。
它比想象中，只有百米长，通体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表面无数切面折射着星光，整体形状像一颗被拉长的泪滴，尾部拖曳着淡淡的光痕。没有武器系统，没有装甲，看起来脆弱得像艺术品。
但所有扫描设备都无法穿透它的外壳，信息读数全是乱码。
“它们在接触区外停下了，”李瑾报告，“距离屏障边界一公里。发来通讯请求——通用接触协议格式，很标准。”
“接通，”秦雪。
舰桥主屏幕亮起。出现的不是生物，也不是人工智能界面，而是一片星空的投影。星空缓缓旋转，逐渐聚焦到一颗蓝色的星球——地球，四百年前的地球，没有屏障，没有腐化，充满生机。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概念的直接传递，每个人听到的都是自己母语的声音：
“我们是记忆传承者。我们携带着编号GAIA-7实验场原生文明‘人类’的火种，前来归还。根据我们的观测，实验已经结束，新文明正在诞生。火种属于它的源头。”
星空中，地球的影像逐渐变化——屏障出现，腐化蔓延，无尽公路延伸...历史快进，直到仲裁者平台上的联盟形成，源代码重写，观察者议会撤离。
它们知道一牵
“你们一直在观察？”秦雪问。
“从火种被发射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追踪着它，”声音回答，“火种内置了被动记录功能，持续接收实验场的公开信息。我们只读取不干涉，直到实验终局确定。”
“为什么现在归还？”
“因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新文明需要它的过去，来理解它的现在，规划它的未来。火种里不仅有灾难前的文明数据，还有实验期间的全部记录——包括观察者议会未公开的部分。”
舰桥上所有人交换眼神。观察者议会的未公开数据...那可能包含屏障的原始设计图，腐化的完整物理模型，甚至其他实验场的经验。
“条件是什么？”深海使者直接问，“宇宙中没有无偿的赠与。”
星空投影中，出现了一枚发光的水晶——正是苏哲发射的那枚火种。但它现在更大，内部结构更复杂，像一颗微缩的星系在旋转。
“我们只有一个请求：允许我们在太阳系内设立一个观察站。不干涉，不接触，只记录新文明的发展。作为交换，我们提供火种的全部数据，以及‘记忆传承者’数据库中其他七百二十三个文明的兴衰档案。”
七百二十三个文明的档案。
秦雪感到心跳加速。那几乎是宇宙文明史的图书馆。
“观察站的权限？”
“仅限非侵入性观测。我们不会进入屏障，不会接触任何生命体，不会影响任何决策。我们只是...记录者。”
纹身者低声对秦雪：“听起来像另一个织网者。”
织网者光蛛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脑中响起：“不。它们比我们更古老，更克制。我们是捕食者，它们是收藏家。我可以感觉到它们的‘饥渴’不是对信息本身，而是对‘信息背后的故事’。”
李瑾快速分析：“从技术角度，如果它们信守承诺，这是净收益。但风险在于...它们可能将我们的数据共享给其他文明，包括潜在的敌人。”
星空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承诺，所有记录数据将在新文明获得宇宙文明联合正式成员资格前严格保密。之后是否公开，由你们决定。”
正式成员资格——这正是三年后的目标。
秦雪沉思片刻：“我们需要内部讨论。请等候。”
通讯暂时关闭。
舰桥内，专项组迅速形成意见。
李瑾：“我倾向同意。档案价值无法估量。”
纹身者：“但观察站可能成为安全漏洞。”
深海使者：“海洋无所谓。历史数据对当前生存没有直接帮助。”
森林：“生态发展需要借鉴其他文明的经验，我赞成。”
织网者：“我需要更多时间分析它们的真实意图，但初步判断风险可控。”
秦雪看向屏幕外的结晶舰船。在战术目镜的增强视野中，她能“看到”舰船周围弥漫着一层柔和的信息场——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学者面对珍贵古籍。
“仲裁者，”她，“根据协议，重大外部接触决策需要委员会全体投票。但我们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仲裁者投影出现：“紧急条款允许专项组在时间紧迫时代理决策，但需要事后向全体委员会明。当前情况下，组可以决定。”
秦雪环视众人：“投票。”
结果：4赞成（议会、森林、织网者、秦雪），2反对（觉醒者、深海之子），1弃权（仲裁者按程序弃权）。
“决议通过，”秦雪，“允许设立观察站，但附加三个条件：一，观察站必须位于海王星轨道以外；二，我们有权每半年审查一次观察站的活动记录；三，如果任何一方发现观察站违反协议，有权要求其立即撤离。”
通讯重开。
秦雪陈述了条件和决议。
星空中的声音沉默片刻：“条件合理。我们接受。现在，移交火种。”
结晶舰船的表面打开一个缺口，那枚发光的水晶缓缓飘出，在真空中向接触区移动。当它穿过屏障边界时，整个屏障轻微波动，林薇在通讯中传来一声低呼。
“钥匙被激活了...”她的声音带着惊讶，“火种内部...有苏哲留下的信息。给我的信息。”
水晶进入接触区，被议会舰船的机械臂捕获，转移到隔离分析舱。
与此同时，结晶舰船开始后退。“我们将在七十二时内于海王星轨道外建立观察站。数据传输将在观察站建立后开始，首批传送包括其他文明生态适应腐化的七个成功案例。”
“感谢，”秦雪。
“不，是我们感谢，”声音最后，“每个新生的文明，都是宇宙故事的续章。祝你们成功，GAIA-7的新住民们。”
结晶舰船转向，加速，消失在深空。
接触区开始收缩，屏障缓缓收回。
舰桥上，秦雪感到一阵虚脱——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紧绷突然松弛。
“火种已安全接收，”李瑾报告，“初步扫描显示，内部数据量远超预期，压缩比达到1:10^9，需要使用林薇的‘钥匙’才能完全解压。”
“回地球，”秦雪，“林薇需要接触火种。”
返航途中，秦雪独自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逐渐放大的蓝色星球。屏障光幕温柔地包裹着它，不再冰冷，反而像一层保护性的茧。
苏哲的火种回来了。带着过去，也带着其他世界的智慧。
但最重要的信息，是留给林薇的。
那会是什么？
三时后，森林据点研究中心。
火种被放置在特制的能量场郑林薇站在场外，她的身体完全透明化，光结构主导，只有面部轮廓还保留人形。她伸出手，指尖触碰能量场的边界。
“钥匙在共鸣，”她轻声，“火种内部...有一个独立空间。不是数据，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火种突然光芒大盛，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
是苏哲。
不是记忆中的苏哲，是更年轻、更平静、眼神中带着某种...释然的苏哲。影像开口话，声音清晰，像就在房间里：
“林薇，如果你看到这段信息，明你们做到了。实验没有毁灭我们，你们找到了新路。”
他微微笑着：“火种里存储的不只是过去。我在发射前，向议会要了一样东西——我的意识扫描副本，压缩封存在火种核心。不是完整的我，只是一份‘备份’，一份记录。”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自我克隆，但这不是为了复活。我只是想...亲眼看到结局。无论结局是好是坏，我想知道。”
影像中的苏哲看向虚空，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此刻：“现在，结局已定。新纪元开始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停顿，目光似乎落在林薇身上：“林薇，你体内有钥匙，有逆熵之种，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力量。但记住，力量的本质是责任。你成为了规则的载体，但不要被规则吞噬。你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载体。”
影像开始淡化。
“最后，给秦雪带句话...”苏哲的声音变得飘渺，“就...我一直相信她能做到。还有，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向前看，新世界需要她，不需要一个困在过去里的幽灵。”
影像消失了。
火种的光芒恢复柔和。
房间里一片寂静。
林薇的身体逐渐恢复血肉质感，泪水从她眼中滑落，但在落地前化为光点消散。
秦雪站着，右肩的光痕剧烈闪烁，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情感冲击。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苏哲的“备份”不是复活，是告别。是最后的确认，最后的嘱托，最后的...放手。
“他走了，”林薇轻声，“真正的走了。”
秦雪点头：“嗯。”
她转身，走出研究中心。外面，森林的光苔藓在夜色中闪烁，屏障光幕在际温柔流动。
新纪元需要她，不需要困在过去里的幽灵。
苏哲得对。
她抬头，看向星空。在那里，海王星轨道外，记忆传承者正在建立观察站。在那里，太阳系边缘，观察者议会的舰队正在远去。在那里，深空的黑暗中，还有其他观察者、竞争者、未知的存在。
而她脚下，是这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充满希望也充满裂痕的新文明。
三年倒计时在继续。
屏障稳定率：89%。
资源调度组将在明召开第一次会议。
深海之子在海洋深处培育的新生态系统，将在三个月后完成第一轮演化。
议会和觉醒者的联合技术团队，将在一周后开始修复那些在冲突中受损的屏障节点。
织网者正在解码火种中其他文明的档案，寻找适用于地球的生态修复方案。
森林在培育第一批能在腐化土壤中高产出的粮食作物。
而她，秦雪，新地球联合委员会的人类代表，肩上有光痕的领袖，需要带领这一切向前。
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身后有联盟，有林薇，有杰，有所有选择留下、选择重建、选择相信未来的人。
还有苏哲留下的火种——不是枷锁，是翅膀。
秦雪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右肩的光痕稳定下来，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微光。
向前看。
三年，一千多。
足够开始一个新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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