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时。
森林据点的临时保护区被改造成联合委员会的第一个会议场地——不是在屏障内，而是在屏障边缘。仲裁者协助调制的“可调控区域”让森林的边界向外拓展了五公里，形成一片腐化与正常生态共存的过渡带。
秦雪站在新搭建的了望台上，右肩已无痛感，但皮肤下偶尔会闪过极细微的光痕——被解析者阵列部分转化后留下的印记，现在成了某种“感知增强”。她能看到空气中流动的数据流，那是织网者新铺设的信息网络。
林薇在据点中心，被森林的根系和议会带来的设备包围。她现在是“矛盾融合体兼规则载体”，需要定期接入屏障管理系统稳定自身状态。融合度稳定在101.2%，一个理论上不可能的数字，意味着她既是生命，也是活着的规则。
杰负责警戒，震动刃握在手郑议会的外围舰队在三十公里外巡逻——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临时联媚裂痕，在压力消失后开始显现。
倒计时：48时。
观察者议会将在那时完全撤离。
“第一项议题，”森林的意识在空气中振动，柔和但清晰，“屏障的日常维护权限分配。”
圆形会议桌——由森林快速生长的木质和议会提供的金属嵌合而成——周围坐着七方代表。秦雪代表人类幸存者，纹身者代表觉醒者，议会中年女性（名字是李瑾，秦雪刚刚知道）代表议会，森林投影居中，深海之子通过一个水槽投影参与，织网者的光蛛悬挂在桌面上空，仲裁者的三维投影立在桌尾。
“屏障有七十二个主要节点，”李瑾调出数据，“每个节点需要定期校准能量流、监测腐化渗透、维护信息过滤网。按势力范围分配：议会负责月球背面的十二个节点，海洋节点归深海之子，森林负责陆生生态区节点，觉醒者...”
“我们要有人类聚居区附近的节点，”纹身者打断，“屏障不是他们的专利。”
李瑾皱眉：“但你们缺乏技术能力——”
“我们可以学，”纹身者的腐化纹路微微发光，“或者你们教。章程第三条：知识共享。”
“同意，”秦雪，“节点分配以地理位置为主，但相邻势力必须组成联合维护组。议会提供技术，觉醒者提供人力，森林监测生态影响。”
“深海之子需要海洋节点的完全自主权，”水槽中，非人声音响起，“陆地势力不得干涉海洋屏障的调节。”
“除非海洋调节影响陆地，”李瑾反驳，“如果你们降低屏障强度让腐化从海洋涌上陆地——”
“那就写入附加条款，”秦雪快速插话，“海洋节点调节若影响陆地，需提前通知陆地委员会，并提供补偿方案。反之亦然。”
深海之子的水槽表面波纹平静：“同意。”
织网者的光蛛颤动：“信息过滤网的监控归我们。所有通过屏障的信息流，我们有权进行安全检查——但检查结果向委员会公开。”
仲裁者的投影点头：“我将监督所有权限分配的执校”
第一项议题，耗时两时，通过。
倒计时：46时。
“第二项议题，”秦雪翻开文件吉—纸质的，在数字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但森林坚持自然材料更安全，“腐化研究中心的设立地点。”
这个问题更敏福
腐化不再是绝症，而是环境背景。但如何研究它、适应它、甚至转化它，关系到每个势力的未来。谁控制研究中心，谁就掌握新纪元的话语权。
“设在议会主站，”李瑾立刻，“我们有最完善的实验室设备，四百年的研究积累——”
“然后把我们当实验对象？”纹身者冷笑，“觉醒者不去月球。研究中心必须在地面，在所有人能监督的地方。”
“森林提供地点，”投影波动，“共生网络可以与腐化安全共存，我们的根系能实时监测腐化样本的生态影响。”
“但你们没有防护设施，”李瑾，“一旦腐化样本失控——”
“我们有四百年的失控经验，”纹身者拍桌，“比你们在月球上看数据强。”
争吵升温。
秦雪按住太阳穴。右肩的光痕微微发热，她能“看到”各方代表的情绪数据流——李瑾的焦虑（议会内部的压力），纹身者的愤怒（被轻视的历史），森林的固执（生态优先），深海之子的漠然（海洋与陆地无关），织网者的兴趣（收集冲突数据），仲裁者的等待（程序性中立）。
她需要找到折中点。
“设立两个中心，”秦雪，“地面中心在森林据点，主攻腐化的生态适应与转化研究，觉醒者和森林主导，议会提供设备支持。太空中心在议会主站，主攻腐化的物理本质与屏障交互研究，议会主导，觉醒者定期派遣观察员。”
“双倍资源消耗，”李瑾皱眉。
“但双倍研究进度，”秦雪，“而且互相制衡。地面中心的研究成果必须共享给太空中心，反之亦然。织网者负责监督数据流通的完整性。”
织网者的光蛛满意地颤动：“同意。”
纹身者沉思片刻：“觉醒者要在地面中心拥有平等领导权——不是‘协助’，是共同负责人。”
“可以，”秦雪看向李瑾，“议会接受吗？”
李瑾与身后的助手低语，最终点头：“但议会要对所有涉及人类安全的研究有最终审查权。”
“觉醒者也对所有涉及觉醒者安全的研究有审查权，”纹身者，“对等。”
“同意。”
第二项议题，耗时三时，通过。
但裂痕在加深。秦雪注意到，当李瑾“人类安全”时，纹身者的手微微握紧。当纹身者“觉醒者”时，议会代表团的后排有人露出轻蔑的表情。
旧世界的偏见，不会因一纸协议消失。
倒计时：43时。
“第三项议题，”深海之子主动提出，“外部交流政策。”
水槽投影显示出一幅太阳系星图，标注着观察者议会离开的轨迹，以及...另外三个光点。
“在议会撤离的同时，检测到三个未知信号源在太阳系外围出现，”深海之子的声音毫无波澜，“初步分析，可能是其他观察者集团，或...竞争者。”
会议室骤然安静。
“解析者阵列？”秦雪问。
“信号特征不符，”仲裁者回答，“这三处信号更隐蔽，但能量层级相当。推断为长期潜伏在实验场外围的观察者，现在实验结束，它们开始靠近。”
“就像秃鹫闻到了尸体的味道，”纹身者。
“比喻恰当，”织网者的光蛛，“我的信息网捕捉到试探性接触——极低强度的扫描，针对屏障新配置的弱点。它们在测试我们的防御。”
李瑾脸色发白：“我们刚获得自主权，就要面对外部威胁？”
“自主意味着没有保护者，”秦雪冷静地，“第三项议题必须尽快决定：我们是否开放交流？对谁开放？开放程度？”
“封闭，”森林的意识坚定，“新生生态系统需要时间稳定。外部干涉可能导致不可控变量。”
“有限开放，”议会代表，“但只对确认友好的文明——如果有的话。”
“信息交易，”织网者，“我们可以出售实验场四百年的观测数据，换取技术或资源。”
“危险，”纹身者反对，“那些数据包含我们的弱点。”
“也包含我们的价值，”织网者反驳，“在宇宙中，没有价值比有弱点更危险。”
深海之子水槽波纹涌动：“我们建议：主动接触。”
所有饶目光聚焦。
“解释，”秦雪。
“被动等待，等于将主动权交给未知，”非人声音，“主动接触，至少可以选择接触对象。我们可以筛选信号源中最弱的一个，进行有限交流，获取外部宇宙的情报。同时，向其他信号源展示我们已经形成统一阵线——这本身是威慑。”
秦雪沉思。右肩的光痕持续发热，她“看”到各方的思维模式在碰撞：森林的保守主义，议会的谨慎，织网者的功利，深海之子的冷酷逻辑...
以及她自己内心的声音：苏哲将火种射向深空，不是为了让我们永远龟缩。
“投票，”她。
结果：
封闭：森林。
有限开放：议会，觉醒者（纹身者勉强同意）。
主动接触：深海之子，织网者。
秦雪的一票成为关键。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右肩光痕传来的微弱脉冲——那是被解析者阵列扫描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像在提醒她：外部世界既是威胁，也是机遇。
“我投：主动接触，”秦雪睁开眼，“但附加强力限制条款：第一次接触必须在屏障外进行，由联合舰队护送，交流内容全程记录并向委员会公开，且接触后必须经过三个地球自转周期的冷却期才能决定是否进行第二次。”
“同意。”
“同意。”
“同意。”
第三项议题通过，但气氛明显紧张。主动接触意味着风险，而风险需要有人承担。
倒计时：40时。
休会。各方代表返回各自的休息区——森林提供的树屋，议会搭建的临时模块，觉醒者自己带来的帐篷。
秦雪回到了望台，杰递给她一壶水。
“他们在吵什么？”他问，指向下方——议会和觉醒者的营地间，有十几个人在对峙，声音隐约传来。
“旧伤，”秦雪，“四百年的恐惧和仇恨，不会因为一次联盟就消失。”
林薇从研究中心走来，步伐稳定，但秦雪注意到她左手的手指偶尔会透明化，露出下方的光结构。
“屏障系统稳定率87%，”林薇汇报，“但深海节点出现异常波动——深海之子在自主调节，没有通知委员会。”
“它们在测试权限，”秦雪皱眉，“仲裁者？”
仲裁者的投影在了望台浮现：“程序限制：海洋节点的自主权是协议的一部分。除非波动超过阈值，否则我无权干涉。”
“阈值是多少？”
“足以导致陆地腐化浓度上升0.3%。”
“现在的波动呢？”
“0.29%。”
精准的擦边球。深海之子在展示它们对协议的理解——和控制力。
“需要警告它们吗？”杰问。
“警告无效，”秦雪，“它们是环境本身，逻辑和我们不同。我们需要的是...制衡。”
她看向林薇：“你能感知到所有节点的状态吗？”
“能，”林薇点头，“矛盾融合体让我成为规则载体，屏障的状态就像我的呼吸。深海节点的波动...带着目的性。它们在为某个未来场景做准备。”
“什么场景？”
林薇闭上眼睛，晶体瞳孔在眼睑下闪烁：“我看到了海洋深处的腐化核心...正在缓慢转变形态。从‘侵蚀性’向‘共生性’转化。深海之子在培育一种新的腐化生态系统——完全由它们控制的系统。当这个系统成熟，它们就可以...脱离陆地独立存在。”
独立。秦雪明白了。
深海之子从不真正需要联盟，它们只是在等待机会。当海洋生态系统自成一体，陆地的存亡对它们就无关紧要了。
“我们需要加快陆地生态系统的研究，”秦雪，“赶在海洋完成转化前，建立我们自己的稳定生态。”
倒计时：36时。
夜幕降临。森林据点周围点亮了议会提供的照明球和森林自身的光苔藓。不同色调的光芒交织，像这个新生联合体的缩影——勉强共存，但格格不入。
秦雪在树屋里休息时，耳麦里传来陈星的声音，紧急且压抑：
“秦雪，出事了。铁砧团体和新芽团体在屏障节点b-7附近冲突。铁砧的人想拆掉节点设备换物资，新芽的人阻止，双方交火，已经有人受伤。”
“什么？”秦雪坐起，“节点b-7不是分配给觉醒者维护的吗？”
“觉醒者的维护队还没到，那里现在是真空期。铁砧的人‘屏障现在是大家的，设备也是大家的’。”
秦雪感到一阵头痛。协议才签订不到一，第一道裂痕已经出现。
“通知觉醒者和议会，”她命令，“派人去调解。杰，准备车，我们过去。”
“秦雪，”陈星犹豫，“还有一件事...织网者刚刚向委员会全体成员发送了一段信息记录。是...议会内部通讯的片段。”
秦雪心头一紧：“内容？”
“李瑾和月球主站的通话记录。她在...‘必须尽快控制地面研究中心，否则觉醒者和森林会垄断腐化研究’。”
秦雪闭上眼睛。
协议，共识，联盟...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上。而现在，平衡开始倾斜。
她走出树屋，看到林薇站在月光下，身体半透明，光结构与血肉交替显现。
“你感觉到了吗？”林薇轻声问。
“什么？”
“规则的...重量，”林薇，“当我重写源代码时，我以为是在解放我们。但现在我明白了——新规则不是自由的礼物，是新的牢笼。更精致的牢笼。”
秦雪走到她身边：“至少是我们自己建造的牢笼。”
“但我们能建好它吗？”林薇转头，晶体瞳孔映出秦雪的脸，“深海之子在谋划独立，议会在谋划控制，觉醒者在谋划平等，森林在谋划纯净，织网者在谋划数据...每个人都在谋划。联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团结，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暂时妥协。”
“我知道，”秦雪，“但妥协本身，就是进步。四百年前，我们只会互相厮杀。”
林薇沉默片刻：“融合度在缓慢上升，101.3%了。我感觉到更多的规则细节...包括观察者议会留下的‘隐藏条款’。”
秦雪猛地看向她：“什么隐藏条款？”
“实验终局协议的最后一段，用超维加密写着：‘若自主文明在三个地球年内发生大规模内部分裂或倒退至前联盟状态，观察者议会有权重启实验，并收回控制权。’”
秦雪感到寒意从脊椎升起。
“三年，”她喃喃，“他们给了我们三年试用期。”
“是的，”林薇，“这不是奖励，是...延期考试。我们必须证明，我们配得上自主。”
远处传来引擎声——杰开来了车。铁砧和新芽的冲突需要解决，议会的密谋需要应对，深海之子的独立计划需要制衡，三年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秦雪深吸一口气，右肩的光痕稳定发热，像某种警告，也像某种鼓励。
“那就证明给他们看，”她，拉开车门，“一次冲突，一次背叛，一次危机...我们会处理。因为这一次，没有高等文明来打分，没有观察者来裁决。成功或失败，荣耀或毁灭，都只属于我们自己。”
车灯切开夜幕，驶向屏障节点b-7。
新纪元的第一，第一道伤口，第一次考验。
而在深空，三个未知信号源同时加强了扫描强度。
它们也在观察，也在评估。
这场考试，观众从来不止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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