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影”那非饶冰冷彻底隔绝。
分析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反而衬得这方空间更加空旷、压抑。
屏幕上,关于“织网者”弱点的分析模型和“翡翠环带”那飘忽不定的入口坐标,如同鬼火般幽幽闪烁着,既是希望的火星,也是通往更深处未知恐惧的门票。
秦雪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背后的灼伤与冰冷接触,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却让她因过度紧绷而有些眩晕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自动应答程序…清理病毒…”林薇喃喃自语,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她抱着膝盖坐在操作台旁的椅子上,眼神失焦,“所以我们…我们所有的挣扎,在设置这屏障的高等文明眼里,可能…可能真的只是一场实验记录?连苏哲的牺牲…也…”
她的话没有完,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已经弥漫开来。
王磊躺在角落一张临时展开的医疗床上,处于药物诱导的深度睡眠中,呼吸平稳,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搏斗。
杰则站在门边,如同沉默的哨兵,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破晓”的存在和“影”透露的真相,颠覆了他们过往的一切认知。
秦雪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苏哲转身冲向“源点之塔”时决绝的背影;刘铮最后伏在地上,用身体压住引爆器的轮廓;枯萎沼泽中那翻涌的、吞噬一切的幽蓝磷火;还有伊芙琳博士在录像中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志。如果连希望本身都可能只是被观察、被记录,甚至随时可能被“清理”的变量,那么坚持下去的意义何在?
就在这时,她贴身的衣袋里,一个坚硬而温润的触感轻轻硌了她一下。
是那枚由苏哲逆转“源点之塔”核心形成的、仅剩的“文明火种”。它平日里毫无动静,如同死物,但此刻,秦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那微弱却坚定不移的、如同心跳般的温热。
这温热并不强烈,却像一根细的针,刺破了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冰冷绝望。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片刻的迷茫与脆弱被迅速驱散,重新被坚韧与锐利取代。
“不。”秦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分析室内响起,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我们是余烬,只要还未彻底熄灭,就有燃烧的权利。”
她站起身,走到主屏幕前,目光灼灼地盯住那两个关键信息——“织网者”弱点分析,和“翡翠环带”入口坐标。
“林薇,”她转向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林薇,“分析‘影’提供的弱点模型,与我们从设施和数据板里得到的信息进行交叉验证。我要知道,哪些是可信的,哪些可能是陷阱或误导。”
林薇被她的语气惊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明白。”
“杰,”秦雪又看向门口的沉默少年,“熟悉这个基地的结构,留意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和能源节点。我们需要知道一旦发生变故,最快的撤离路线。”
杰点零头,没有任何疑问,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开始无声地探查这个分析室及相连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秦雪自己则走到王磊床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一切平稳。她默默握了握他未受赡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却依旧温热。
希望或许渺茫,同伴或许牺牲,前路或许黑暗,但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火种还未熄灭,就没有放弃的理由。这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文明延续,仅仅是为了对得起逝去者的托付,为了身边还活着的、彼此依靠的人。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林薇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数据分析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不时调出存储核心和数据板中的加密片段进行比对。她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研究者的专注与锐利。
杰带来了初步的探查结果——基地结构复杂,防御严密,但并非全无漏洞,尤其是能源供应系统和几个次要的维护通道,可能存在机会。
秦雪则利用基地提供的清洁水源和基础医疗包,重新处理了自己背后的伤口,换上了干净的绷带。冰冷的清水刺激着伤处,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大约六时后,林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有结果了。”她指着屏幕上重新整合、标注出的数据模型,“‘影’提供的弱点模型,基础架构是可信的,与伊芙琳博士的记录和李明数据板中的碎片信息高度吻合。‘织网者’并非无敌,它的核心意识依赖于一个跨越维度的‘信息奇点’进行协调和能量供给。物理破坏和能量冲击效果有限,但如果能干扰甚至切断它与那个‘奇点’的联系,就能极大削弱它,甚至使其陷入暂时的‘静滞’。”
她顿了顿,指向模型中标红的几个关键节点:“但是,‘影’的模型刻意模糊甚至扭曲了这几个关键干扰频率和能量阈值。如果按照他给的参数行动,不仅无法干扰‘织网者’,反而可能像在黑石商会营地那样,成为激活它更大攻击性的信号!”
秦雪眼神一冷。果然,“破晓”或者“影”,并未完全坦诚。他们在提供帮助的同时,也埋下了控制的钉子。
“至于‘翡翠环带’的入口坐标…”林薇切换了屏幕,“根据模型反推和现有数据校验,这个坐标区域确实存在异常的空间褶皱和能量读数,符合‘奇点’特征。但是,没有具体的进入方法和安全路径。这更像是一个…需要我们自己用命去填的诱饵。”
分析结果让室内的气氛再次凝重。
“他们想利用我们…去试探,去触发。”杰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一针见血。
秦雪沉默着。情况很清楚了。“破晓”视方舟议会为必须清理的“病毒”,而他们这几个携带着关键信息的“变量”,则成了现成的、可以投石问路的棋子。
“我们…还要去吗?”林薇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秦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温热的火种上,然后缓缓扫过沉睡的王磊,疲惫的林薇,沉默的杰。
去,可能成为“破晓”的炮灰,直面方舟议会和“织网者”的双重威胁。
不去,或许能暂时偏安一隅,但“新芽”基地迟早会被卷入这越来越大的漩涡,苏哲留下的火种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被收割。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博。
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我们去。”秦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但不是按照‘影’的剧本。”
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之前林薇从李明数据板中获取的、那个废弃的“信标站Z-17”的坐标。
“先去这里。”秦雪指着那个标记,“那里可能有基础的通讯中继器。我们需要联系‘新芽’,将我们掌握的情报,尤其是关于‘破晓’和‘织网者’弱点的真实信息传递回去。基地需要预警,也需要…做好准备。”
她看向林薇和杰:“然后,我们以信标站为基点,自行侦察‘翡翠环带’入口区域。我们需要掌握主动权,哪怕只有一丝。”
这个计划依旧风险巨大,但至少,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挣扎,而不是完全沦为他人手中的工具。
林薇和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绝境之中,夺回一丝主动权,便是最大的希望。
“我去准备必要的装备和补给。”杰道,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我再尝试一下,看能不能从存储核心里挖出更多关于信标站和入口区域的有用信息。”林薇也重新振作起来,坐回了操作台前。
秦雪则走到分析室的通讯面板前。根据杰的探查,这里有一个对内的、权限较低的通讯线路。
她接通了线路。
“影。”她对着麦克风道,声音平静。
几秒后,“影”那经过处理的声音传来:“决定?”
“48时后,我们离开。”秦雪直接道,“需要一辆具备长途越野和基础防御能力的车辆,以及足以支撑我们抵达‘信标站Z-17’的补给和燃料。”
她没有提“翡翠环带”,只了信标站。这是烟雾,也是试探。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可以。”“影”的回答简洁依旧,没有询问原因,“车辆和补给会准时备好。”
通讯切断。
秦雪放下麦克风,眼神深邃。
“破晓”会相信他们只是去一个废弃的信标站吗?恐怕不会。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拿到了离开的许可和必要的物资。
接下来的几十个时,将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恢复体力,消化信息,准备好迎接前方更加凶险莫测的征途。
文明的余烬或许微弱,但只要尚存一息,便绝不放弃燃烧的权利。
秦雪握紧了手中的火种,感受着那微弱却执着的温热,望向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坐标。
他们的路,还远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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