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的更漏刚敲过五下,刘甸搁下残卷时,烛芯“噼”地爆了个灯花。
宣纸上“吾非不愿安民,然族中强者环伺,若示弱则立亡”的字迹还带着潮意,墨点在“立亡”二字上洇开,像块凝固的血痂。
他屈指叩了叩案几,青铜镇纸下的羊皮地图被震得轻颤——那上面用朱砂标着鲜卑三十七个部落的位置,最大的几个,正压在拓跋烈名字的墨迹上。
“传陈伯涵。”他对候在殿外的黄门道,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就朕要听策论,不是朝堂上的虚话。”
陈伯涵来得很快,玄色官服的下摆还沾着归心理事所的墨渍。
他进殿时哈出的白气在暖阁里散成雾,却在看见案头残卷的瞬间凝住:“陛下是……”
“他怕的不是汉家刀枪。”刘甸指节抵着下颌,目光扫过残卷上斑驳的墨痕,“是怕放下刀枪的刹那,族人会把他当猎物分食。”他抽出袖中玉扳指,在“强部削权”的位置划晾浅痕,“当年朕在南阳做质子,见过老卒分粮——谁先松了手里的刀,谁的碗就会被抢空。”
陈伯涵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漠南见过的拓跋部:帐篷前挂着六十四颗颅骨,每颗都属于试图改革的前首领。“陛下是要……”
“给他搭座桥。”刘甸突然笑了,眼底有星火在跳,“桥这头是他的刀,桥那头是他的民。”他抓起狼毫在残卷空白处画晾弧线,“让谢瑶来。她教过鲜卑孩子识字,知道他们的谚语比汉律管用。”
谢瑶接到传召时,正蹲在归心理事所的书堆里。
她膝头摊着本《鲜卑战纪》,书页间夹着半片桦树皮——那是去年冬,启智屯的牧民塞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谢先生,雪停了”。
“陛下要续篇。”当值书吏把残卷递给她时,她指尖突然发颤。
三年前在江北义塾,她教过最顽劣的孩子写“人”字;两年前在漠南,她裹着兽皮给牧民念《分粮九则》;可此刻摊开的残卷上,墨迹里浸着的不是墨汁,是一个王的血。
她翻出拓跋烈早年的战报:十七岁率八百骑截匈奴粮道,用羊粪冒充火油吓退追兵;二十三岁平乌桓叛乱,把降卒编成“守夜队”轮流放哨——那些被史书称为“狡诈”的手段,分明藏着最原始的治理智慧。
笔锋在“共治盟”三字上顿住。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在雪地里背《边声曲》的鲜卑少年,突然蘸了浓墨:“强部削权,弱部联保,如狼群不食孤崽。”墨香混着窗外梅香飘起时,她在文末添了行字:“三年过渡期,旧爵如冬衣,可穿到春深。”
徐良是在子时三刻摸到鲜卑主营的。
他贴着悬崖的冰棱往下挪时,靴底的鹿皮蹭掉了层薄霜——这是童渊教的“踏雪无痕”,要像猫捕雀那样,把全身的力都收在脚尖。
帐外巡骑的马蹄声近了。
他缩在旗杆阴影里,望着月光下狼头旗上的金线,突然想起刘甸的:“你要让他觉得,这策卷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掀帐帘的瞬间,他被炭火的热气裹了个满怀。
拓跋烈的案几上摆着半块冻硬的马肉,砚台里的墨汁结着薄冰,倒是那本《策库·仁政篇》翻得卷了边,夹层里的桑叶泛着暗黄。
他把续篇轻轻压在残卷上,瓷碟里的粟饭还冒着热气——这是他特意让伙房用新收的金穗米蒸的,米香里混着点姜丝,像极了中原边民慰劳戍卒的饭。
刻字时刀锋在帐柱上刮出细响,“你写的,没写错”八个字,他刻得比当年给童渊刻寿桃还慢。
离开时他回头望了眼。
月光透过毡帐的缝隙,在策卷上投下片银斑,像极了启智屯孩子们读策时眼里的光。
拓跋烈是被粟香熏醒的。
他掀被子的动作太猛,压在胸口的《仁政篇》“啪”地掉在地上。
案头的策卷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瓷碟里的粟饭结着层薄露,却还温着。
“谁!”他抽出短刀的手在抖,刀背磕在案几上,震得墨汁溅在“狼群不食孤崽”几个字上。
帐外的亲卫鱼贯而入,却都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昨晚巡哨的兄弟赌咒发誓没见人影,连帐后的雪地上,都只留着两行麻雀的爪印。
“烧了!”他吼得嗓子发疼,刀尖却在离策卷半寸的地方停住。“三年过渡期”那页被风掀开,他看见自己十七岁写的战报被工工整整抄在旁边,连当年用羊粪诈敌的细节都没漏。
帐外的喧哗是在午后起来的。
千夫长阿古达的嗓门像敲铜盆:“按汉策改部制,弱部能联保,咱们的草场也不用年年抢!”年轻武士乌延更干脆,把兽纹战袍撕成两半,露出里面新织的麻布衣:“我愿当屯长,教崽子们识字!”
拓跋烈握着刀冲出帐时,左贤王正跪在雪地里。
老臣的白发上落着雪,额头却沁着汗:“大王,他们读的不是敌书,是活路啊!”他指着不远处的篝火堆,几个孩子正举着策卷念:“前半年留旧爵,像穿冬衣……”
当夜的炭火特别旺。
拓跋烈把《仁政篇》里的桑叶贴在策卷上,夹层里的字迹在热力下慢慢显形:“执笔之人,不必流血。”他摸了摸案头的汉式笔砚——这是十年前入洛阳时,汉帝赐的,他一直封在樟木匣里。
狼毫浸进墨汁的瞬间,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草原的王不该只会杀人,要学会让草长高,让羊变肥。”他重抄续篇时,笔锋越来越稳,“归命人拓跋烈”六个字落在纸尾时,墨迹里的颤抖,比当年在汉帝面前写“臣”字时少了七分。
送策的亲卫是寅时出发的。
拓跋烈望着马蹄踏碎的雪雾,突然登上高坡。
南方的了望塔链像串夜明珠,从雁门关一直连到漠南。
他摸了摸胸前的虎符印——这是父亲传下的,现在,他要盖在给刘皇帝的答卷上。
“谁教过我怎么当一个王?”他对着北风低语,声音被吹得散在空气里。
可脚下的雪地里,不知谁掉了本策卷,被风吹开的那页上,“胜败不在马蹄快慢,而在百姓愿否为你点灯”几个字,正被晨光镀得发亮。
洛阳宫的晨钟敲过第七下时,刘甸展开了那卷策文。
熟悉的狼毫笔迹里,夹着几处他认得的谢瑶楷,却严丝合缝得像出自一人之手。
他指尖抚过“归命人”三字,突然抬头对殿外道:“传冯胜。”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朝臣的喧哗。
黄门掀帘入报时,眉梢都带着喜:“陛下,中书令率六部尚书在殿外候着,迎…”
“让他们稍等。”刘甸笑着合上策卷,目光扫过窗外初绽的早梅。
他知道,等会的朝会上,会有怎样的奏报如潮水般涌来——但此刻,他只想再看一眼这份答卷,看一眼那个在风雪里学会执笔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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