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余音未散,洛阳太极殿的檀香里已飘进濡须口的风。
花荣立在箭楼之上,玄色披风被江风卷起半角,正对着东南方翻涌的战云。
下方校场里,偏将张虎的声音炸雷般劈开晨雾:“末将愿带三千精骑冲阵!孙权十万大军不过是纸糊的老虎,末将这张弓……”
“张将军的弓能射穿重甲,却射不穿人心。”花荣转身时,腰间银胎弓在晨光里划出冷光。
他伸手按住张虎肩膀,指腹触到对方铠甲下紧绷的肌肉——这员跟着他从青州杀出来的猛将,此刻连喉结都在发颤。
“昨夜子时,洛阳飞骑送来密函。”花荣从怀中摸出半卷染着淡淡脂粉气的绢帛,展开时,“江东军心七裂图”六个楷跃入众人眼帘。
校场霎时静得能听见江浪拍岸,他指尖划过图上三个朱砂圈:“山越降将怕卸磨杀驴,寒门士子恨晋升无门,江北归民怨赋税双重。这七道裂缝,比濡须口的江涛还深。”
“可咱们总不能干等着他们自己散架!”右校尉李铁攥紧腰间剑柄,剑穗上的红绸被攥得皱成一团。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营寨,孙权的“孙”字大旗在雾里忽隐忽现,像团烧不旺的火。
花荣突然笑了,指节叩了叩箭楼栏杆上的《军中学令》。
那是刘甸亲批的典籍,边角被翻得发毛:“上个月雁门关的卒子能用算筹分粮,井陉关的军嫂会画《田亩图》。咱们要让孙权的兵卒知道——北地的刀枪能杀人,北地的书简更能活人。”他将绢帛递给李铁,“去,把柳先生的策论抄二十份,用快马射到吴军水寨。”
此时的吴郡陆府,谢瑶正蹲在回廊拐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西厢房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父亲陆仲康的咳嗽声混着纸页燃烧的噼啪响——又在焚书了。
她望着满地焦黑的纸灰,其中一片未燃尽的边角上,“妇学章程”四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那是她上个月托货郎从江北带回来的,藏在妆匣最底层,昨夜却被父亲翻了出来。
“阿瑶,该给老爷送醒酒汤了。”老仆饶声音惊得她猛地站起,瓷碗里的汤泼在裙角,烫得腿肚子直抽。
她捧着碗往正厅走,路过书房时,门缝里漏出的墨香突然变了——是密信特有的松烟墨味。
亥时三刻,陆仲康的鼾声如雷。
谢瑶捏着铜钥匙的手在抖,那是她偷来的书房暗柜钥匙。
檀木柜打开的瞬间,二十几封密信整整齐齐码着,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印着“吴侯亲启”。
她颤抖着拆开,信笺上的字迹让她血液凝固:“北地妖女教妇人识字,坏我伦常。当尽诛女师,焚其书简,方绝后患……”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谢瑶咬着唇撕开里衣内衬。
她记得柳含烟在《针谱》里教过的编码法,将密信内容拆成单字,用绣针在素白的裹脚布上刺出暗纹。
最后一针扎进中指时,血珠落在“诛”字上,像朵开败的红梅。
三日后的鸿儒妇院,柳含烟正将最后一摞写满楷的绢帛塞进木箱。
算科班的女徒们抱着刻好的梨木印版鱼贯而入,最年长的张老夫人拄着拐杖,怀里还揣着本《易经》:“我按乾卦推演,孙权这两年内忌周瑜旧部,外逼山越部族,正是内忧外患时。”她翻开书,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卦象,“就把这段写进《告吴地父老书》里。”
“阿娘,印好了!”徒捧着刚印好的传单跑来,墨迹未干的“江北农妇记账增收三成”几个字还带着湿气。
柳含烟摸了摸纸页,抬头时眼里有光:“装船的走运河,挑担的跟商队,尼姑庵的香客带经卷时夹两页——要让每个吴地百姓的灶膛里都飘着北地的墨香。”
吴郡的春来得突然,可陆仲康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站在街角茶棚前,听三个孩童拍着巴掌唱新童谣:“阿母识字算牛羊,阿爹扛锄听学堂……”卖糖葫芦的老汉见他过来,慌忙收了嗓子,可隔壁绣坊的丫鬟还在哼:“江北风吹江南岸,谁家女儿不读书?”
“把这贱蹄子拉去家法!”陆仲康甩袖冲进后院,却见谢瑶正站在葡萄架下,怀里抱着那本被他烧过的《妇学章程》。
她鬓角的珠花歪着,眼底青黑,却扬着下巴:“父亲要打便打,可这书里的字,打不掉。”
夜更深时,陆仲康坐在书房里,案头摆着女儿留的《女诫新解》。
他翻到最后一页,墨迹未干的“女子读书,非为争夫,实为立己”让他手一抖。
窗外传来更声,他望着案头那封未发出的密信——原本要告发女儿私通北地,此刻笔尖悬在“叛”字上,终究落不下去。
洛阳太极殿的漏壶滴到第七十滴时,刘甸将陆仲康遣子送来的“吴军屯田虚实图”轻轻放下。
他望着殿外正在拓印《谢公论学篇》的工匠,墨汁在石碑上晕开,像朵正在绽放的花:“传旨,太学门前立碑,凡持谢昭遗着南来者,授文贞副使。”太监领旨要退,他又补了句,“再加一句——不论男女。”
消息传到江南那日,建业城外的寒风正卷着残叶。
谢瑶裹紧斗篷,扶着盲女的手微微发颤。
盲女怀里的手抄本被布帕包了三层,封皮上五个血字在风里若隐若现。
她们望着城楼上“建业”二字,谢瑶轻声道:“阿姊,咱们回家了。”
盲女摸了摸封皮,嘴角扬起极淡的笑:“这一次,是回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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