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过观文台的飞檐时,刘甸的指尖在密报上重重一按。“并州大营”四个字被压出褶皱,像道狰狞的伤口——三日前陈兰姑案刚让下看见百姓的血,如今这血,要染到他的兵甲上了。
“传苏婉儿时辰可准?”他转身问殿外候着的太监,袖中玉扳指磕在案角,“还有柳先生,鸿儒妇院的算科班昨夜可歇下?”
太监打了个寒颤:“回陛下,苏女史子时已着便装出洛阳,柳先生的烛火到丑时才熄,窗纸映着算筹影子,像群跳棋的雀儿。”
刘甸扯下腰间玄色玉带,猛地甩在案上。
玉扣崩开的脆响惊得檐下铜铃乱颤——王伯昭那老匹夫,他早该料到!
去年秋闱,这员跟着他从并州杀出来的老将,还在演武场拍着胸脯“军法如山”,转头就把送《急救方》的女医官绑在辕门:“老子的兵,轮得着绣楼里的丫头指手画脚?”
“备马。”他抓起案头《明听令》往袖中一塞,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去鸿儒妇院。”
此时的并州大营,晨雾还裹着腐草味。
苏婉儿的布裙下摆沾着马粪,跟着挑水的军属混过栅门时,后颈的汗已经浸透了假发。
她望着校场上东倒西歪的病卒——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健儿,此刻像被抽了筋骨的麻袋,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嫂子发什么呆?”挑水的军嫂撞了撞她的肩,“营里规矩,卯时前得把水送到西帐。”
苏婉儿攥紧怀里的药箱,指甲掐进掌心——这哪是送水?
她分明闻见水桶里飘着股腥臊,像极了去年在医馆处理的马厩污水。
前日在洛阳,她翻遍绣衣察的军报:并州大营依河而建,上游三十里是新迁的马场。“若水源被粪污渗透……”当时刘甸的话还在耳边,“你得替朕看清楚。”
西帐的井台被草席盖着,苏婉儿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指尖偷偷撩开草席——水面浮着层油花,井壁青苔泛着诡异的青黑。
她摸出袖中玻璃管,刚要取样,背后突然响起闷喝:“哪来的娘儿们?”
她转身,正撞进王伯昭的怒目里。
老将的铠甲没系,露出胸前狰狞的刀疤,手里的佩刀鞘重重砸在她脚边:“谁放进来的?把这妖女拖去喂狼!”
苏婉儿的药箱“哐当”落地,《疫源流向图》从夹层滑出。
王伯昭扫了眼图上的箭头,突然抬脚碾上去:“什么断水源?老子的兵喝了十年河水!”他的靴底碾碎了墨迹,“女人懂什么排兵布阵?给我滚!”
夜更深时,鸿儒妇院的油灯结了七次灯花。
柳含烟的指尖在沙盘上划过,算筹“噼啪”落在“并州河”的位置。
她身后二十个算科女徒屏息凝神——这是她们第一次用《九章算术》推演疫情,墨笔在绢帛上勾出的,不是绣样,是三千儿郎的命。
“风向西北,水流速度每日八里。”她突然抓起一把细沙撒在“上游马场”处,“粪污随水而下,潜伏期三日。”女徒们立刻在沙盘上插满红旗,代表染病区。
“断水源,改饮山泉水;断牲畜,将马场迁离三十里;断流动,病卒集中隔离。”柳含烟的笔锋顿住,“疏通沟渠引清流……”她抬头时,眼尾的细纹被灯光照得发亮,“这最后一疏,要疏的不是水,是人心。”
子时三刻,戴宗的快马撞开并州帅帐的门帘。
高宠正就着月光擦枪,枪尖的寒光映出密信上的《针谱·春蚕卷》——他认得这是柳含烟的密语,去年合肥之战,她用《女红图解》藏过八阵图。
“三断一疏?”他把密信凑近烛火,绢帛上的暗纹渐渐显形,“断水如断敌粮,断畜如断敌援……”高宠突然拍案大笑,震得烛台乱晃,“好个柳先生!这哪里是针谱,分明是《孙子兵法》蘸着胭脂写的!”
三日后的并州大营,晨雾里飘着新土的腥气。
王伯昭蹲在新挖的水井旁,看着清澈的泉水漫过掌心——这是按柳含烟的图挖的,比旧井深了三丈,正对着北面山涧。
他摸出怀里被撕碎的《疫源流向图》,昨日高宠让人用金箔补好了,图角还题着“伯昭将军斧正”。
“老匹夫,发什么呆?”高宠的铁枪往地上一戳,震得他踉跄,“你昨日要自刎,我没让。”他指着校场上活蹦乱跳的兵卒,“看看这些兔崽子,他们是因为一个女人画的图活下来的。”
王伯昭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帅帐中央供着的《防疫手册》,封皮被摸得发亮,上面“柳含烟”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
昨夜他巡营,听见马厩里几个卒子在念:“疫水莫饮,粪污远置……”声音破锣似的,却比战鼓还响。
洛阳太极殿,刘甸翻着新呈的《边军文化率统计表》,嘴角终于扬了扬。
雁门关的战报,杨再心娘,六旬的杨老夫人,把《算术启蒙》抄了二十遍,纸边都磨出毛边;井陉关的军嫂们,用绣花样的针脚记粮册,比文书还清楚。
“陛下,濡须口急报。”太监捧着木匣跪下来,“吴侯孙权亲率十万大军,已到历阳。”
刘甸接过密报,目光扫过“花荣镇守”四个字,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头的《军中学令》。
窗外的桂香漫进来,他望着殿外正在抄《孙子兵法》的女官们,突然笑了:“告诉花将军……”他顿了顿,“让他且看孙权的十万大军,可抵得过我边军的一纸战报。”
殿外的铜铃又响了,声音清越,像在应和远处传来的读书声——那是雁门关上,军卒们跟着军嫂念“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的声音,混着晨雾,漫过山川,直往东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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