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袖听潮樱吹雪,人海清茶一壶月。
隔夜又拓山河帖,且留棋声响空阶。
烟波一别痴难写,种在眉心遮寒夜。
塔下落花花成塔,坐看晚舟千千叠。
忱音看着一年未见的齐献宇,突然不知道什么。他奉旨回京,却成了她的护卫,亲自送她去和亲!
风未停,雪又起。
边关的雪,比京城更冷,更狠,仿佛要将所有温情都碾碎在苍茫地间。马车缓缓行于崎岖山道,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忱音望着窗外灰白世界,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枚早已褪色的红绳结——那是某年冬日,齐献宇亲手为她系上的。
那时,风雪已渐歇,地间一片银白。远处山峦如画,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偶尔有雪从树梢滑落,发出细微的声响。炉火在屋内静静燃烧,映得窗纸微红。
窗外,几只寒鸦立在枯枝上,时而低鸣,时而振翅。空气清冷,带着松木和雪后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门前,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眉目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身后,木桌上搁着一只空酒杯,杯沿尚有余温。他望着她,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来年雪融时,我必归。”
可如今,雪未融,人已至。
他回来了。
却不是以她期待的方式。
齐献宇一身玄铁护卫服,披着染霜的斗篷,骑在最前头的黑马之上,背影挺拔如松,却冷得像这地间最坚硬的冰。他奉旨回京,不入朝堂,不复旧职,竟被子一纸诏书,贬为“和亲使团护卫统领”,任务只有一个:护送尚书府嫡女忱音,远嫁西域。
那个曾与她青梅竹马、共读诗书、在梅树下许下“此生不负”誓言的少年将军,如今,成了她通往异域命阅护送者。虽然一开始是她选择逃避,可现在……
忱音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句话也不出来。
她想问:“为何是你?”
她想问:“你可还记得那年雪夜,你过‘宁负下,不负阿音’?”
她想问:“若早知今日,你可会后悔?”
可她不能问。
现如今,她是子亲封的和亲公主,是朝廷的棋子,是平息边患的祭品。而他,是奉命行事的臣子,是子手中最锋利的刀,哪怕这刀,正割向自己的心。
马车颠簸,她终于掀开车帘,轻声道:“齐将军,风雪大了,进车里避一避吧。”
齐献宇勒马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便迅速垂下眼帘,声音冷得像雪:“臣职责在身,不便入内,公主保重,前方路还长。”
“公主”二字,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忱音的心。
忱音叹了口气,突然勾起唇角:“齐献宇,在你心中,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知道,”齐献宇苦笑,“但我是将军,现在是你的护卫。”他抬手按住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柄剑是他唯一能握住的真实,“曾经我以为是忠义,是军令如山,是边关烽火中不退半步的誓言,可如今站在这里,守着你,我竟分不清——我护的究竟是命令,还是你。”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风穿过荒原:“若最重要……或许是你走过的每一步路,你眉间每一缕忧愁,都比我所知的家国大义更沉。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逾矩。我是将军,也是护卫,若连你都护不住,那一切道义,不过是一场笑话。”
忱音怔住,月光落在她眼底,像碎了一池春水。她抬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会是你不能出口的软肋?”
齐献宇终于回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痛楚。“你不是软肋,”他低声道,“你现在是我要用命去守的承诺。若失了你,这下,便再无值得守护的规矩。”
风掠过回廊,吹起他的衣角,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远处更鼓声起,夜未央,而有些话,一旦尽,便再无法回头。
忱音忽然笑了,眼底泛起水光:“一年前,我看着你踏马而来又领兵而去。如今你回来了,却要送我去别人怀里?你我之间,当真是命运弄人啊!”
风雪中,他身形微滞,握缰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良久,他低声道:“臣……奉旨行事。”
“奉旨?”忱音声音微颤,“那若我不想去了呢?若我跳下马车,逃入这风雪,你可会追随我,无论涯海角?”
齐献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压抑下去。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注定焚尽的梦。
“你不会,”他声音沙哑,“你若逃,我便抓你回来;你若死,我便陪你死,但——你不能逃!”
他顿了顿,终于出那句藏了整整一年的话:“因为……西域皇子,点名要你。而朝廷,已用你的命,换了三城安宁。”
马车陷入死寂。
忱音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一滴泪滑落,坠入衣襟,瞬间冰凉。
她终于明白,不是他变了,是这世道,早已不容他们选择。
“你放心,我不会逃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忱音苦笑着道,指尖轻轻抚过车窗边缘凝结的霜花,仿佛在描摹一段早已注定的命途。
风雪依旧狂舞,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她望着远处墨岭隐现的轮廓,声音渐轻,却字字坚定:“逃了这么多年,从繁华到落寂,从权谋到江湖,我始终在躲。可躲得再远,心也未曾安宁过,既然逃不掉,不如向前走——哪怕前方是试炼,是劫难,是万劫不复,至少,这是我亲手推开的门。”
齐献宇听着车内传来的声音,背影微滞,握缰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若你前行,我便护你到底。不是因为军令,不是因为承诺……而是因为,这条路,我也想陪你走到尽头。”
风雪漫,马蹄声碎。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厚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仿佛大地在低语。
帘幕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马车内女子侧脸——忱音指尖轻抚窗棂,目光穿透风雪,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墨岭轮廓上。
车外,齐献宇策马随行,玄铁披风覆满霜雪,宛如冰铠。他不时扫视四周雪原,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风雪中每一处异动,都可能是危险的前兆。他眸光冷峻,心中却翻涌难平——那夜忱音问他的问题,至今未解。在他心中,什么最重要?他仍不知如何作答,只知此刻,她所在之处,便是他必须死守的疆域!
忽然,前方雪地闪出数道黑影,如狼群潜行,无声无息。齐献宇瞳孔一缩,低喝:“停队!盾手列阵!”
话音未落,箭矢破风而至,钉入雪地,箭尾缠着墨色布条。紧接着,雪堆中跃出数名黑衣人,面覆青铜面具,手中短刃泛着幽光。风雪中,车队缓缓穿行于幽暗山道,像一束微光,执意照亮长夜。而在那墨岭深处,钟声再度响起,仿佛在回应一个灵魂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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