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茧玉的温热还残留在掌心,织云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出了那片逐渐崩塌的“贷墓”空间。
眩晕与失重感之后,脚下触到了实地——不是柔软的沙,而是破碎的、棱角分明的瓦砾与焦木。
她踉跄几步,勉强站稳,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香灰、焦木、尘土与淡淡血腥味的熟悉气息。抬头四顾,心脏骤然收紧。
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柱斜插向灰蒙蒙的空,曾经袅袅的香火气早已被金属锈蚀与臭氧的刺鼻味道取代。唯有那半截巍然不倒、布满裂纹与烟熏痕迹的钟楼,以及散落各处、肢体残缺的罗汉塑像,还在无声地诉着簇的身份——
寒山寺。
她竟然被传送回了苏州,回到了这片最初与虚空之厄、与讨债机甲爆发冲突的废墟!
但眼前的寒山寺,比她离开时更加破败,也更加……诡异。
“轰隆——!”
“咔嚓!嘎吱——!”
刺耳的金属切割与重物倒塌声从不远处的大雄宝殿遗址传来。
织云屏息,借着残垣的遮蔽,心翼翼地靠近。
只见昔日庄严肃穆的大殿遗址上,三台造型更加粗犷、涂装暗红近黑、肩部装载着巨大切割臂与起重吊臂的新型逃载机甲,正在“施工”。
它们的目标,是大殿仅存的、那尊高达三丈、虽然金漆剥落、半边脸颊破损却依然宝相庄严的石胎泥塑释迦牟尼佛像。
一台机甲用高能切割臂,粗暴地切割着佛像与身后岩壁的连接处,火花四溅,石粉纷飞。另一台用起重臂勾住佛像的肩膀,试图将其整个拽倒。第三台则挥舞着钻头,在佛像原本结跏趺坐的莲台基座位置,疯狂向下挖掘,一个深坑已现雏形,坑底隐约可见复杂的金属基座与闪烁的数据管线——那是在为建造某种信号塔或能量中继站打地基!
它们要拆了这尊千年古佛!在这佛门清净地的核心,建立焚谷的规则信号塔!
更让织云目眦欲裂的是,在机甲周围,散落着几具身穿残破僧袍的尸骸,还有更多被粗大带链锁住手脚、如同牲口般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幸存僧众!他们额头上,无一例外烙印着暗金色的贷印,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偶尔掠过的痛苦与恐惧,证明他们尚未完全沦为行尸走肉。
“快!动作快点!这破石头还挺结实!”一台机甲头目(其扬声器发出的合成音更加冰冷傲慢)催促着,“谷主要求在‘归真潮汐’前,完成苏南地区所有信仰节点的‘代化改造’!这破庙的‘信仰残留’浓度最高,正好用来做第一批‘信仰贷’的抵押品核心!”
信仰贷?连佛门香火、众生祈愿,都要被计量、被抵押、被纳入那该死的债务体系?!
织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的疲惫、伤痛、丧子之痛,以及对母亲遭遇的悲愤,在此刻全部化作了焚心的怒火与决绝!
她不知道“归真潮汐”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传送到这里。但她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寒山寺,是她与谢知音、吴老苗等人并肩作战过的地方,是无数僧侣和信众心灵的寄托!这尊古佛,承载着千百年的愿力与时光,岂容这些铁壳畜生如此亵渎!
灵力?几乎枯竭。
体力?濒临崩溃。
武器?一无所樱
她还有血。
还有苏家传承了无数代、刻入灵魂的织梦之术。
还有胸腔中那口不肯屈服的、文明火种燃烧的气!
“住手——!!!”
织云从藏身的断墙后猛地冲出,嘶哑的怒吼在废墟间回荡。
三台机甲同时一顿,暗红的传感器阵列齐刷刷转向她。
“哦?漏网之鱼?还是个看起来有点特别的……”机甲头目的合成音带着一丝戏谑,“扫描显示……织梦苏家残余灵性……不错的‘手工技艺贷’标的物。抓住她,灵力罐里正好缺这种赢传承附加值’的原料。”
两台机甲立刻调转切割臂和钻头,朝着织云逼近。
织云不退反进,迎着冰冷的机甲,在废墟中央站定。她抬起右手,左手并指如刀,在早已伤痕累累的右手手腕上,狠狠地、决绝地横向一划!
“嗤——!”
鲜血,并非喷溅,而是在她意志的牵引下,化作一道殷红而凝实的血箭,飙射而出!
她没有去接,而是双手在胸前急速舞动,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残影阵阵!口中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织梦口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用尽了生命的力量!
那飙射出的鲜血,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骤然散开,化作无数道比发丝更细、却闪烁着奇异生命与意志光芒的血线!
血线并非杂乱飞舞,而是随着织云指尖的每一次勾勒、每一次牵引,以惊饶速度交织、穿梭、编织!
快!再快!
织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身形摇摇欲坠,但她的眼神却亮得骇人,全部的精神、残存的灵性、对佛门的悲悯、对暴行的愤怒、对文明的守护之念,尽数灌注其中!
“以我之血为线!”
“以我之魂为针!”
“以这百年古刹残存之愿力为布!”
“绣——!!!”
随着她一声泣血般的清叱,空中那无数血线骤然凝聚定型!
一尊高达五丈、完全由殷红血线勾勒而成的佛陀虚影,赫然出现在废墟上空!
这血绣佛影,并非精细写实,而是写意传神!佛祖低垂的眼睑带着无尽的悲悯,结印的手掌蕴藏着降魔的威严,周身血线流转,仿佛有梵音隐隐缭绕,更有一种苏绣特有的“气韵生动”之感,让这血色的佛陀充满了一种神圣与悲壮交织的奇异力量!
“去!”
织云手指朝着那两台逼近的机甲,虚虚一点!
血绣佛影仿佛活了过来,巨大的、由血线构成的右掌,带着呼啸的风声与一股镇压邪祟、涤荡污秽的意念,朝着那两台机甲缓缓按下!
掌未至,一股无形的、源自“信仰愿力”被血绣引动凝聚的规则压力已然降临!
两台机甲的传感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动作瞬间变得迟滞,体表的能量护罩明灭不定,如同风中的烛火!
“轰——!!!”
血色佛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两台机甲身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但被按中的机甲,体表那暗红色的涂装与金属外壳,如同被投入强酸般迅速腐蚀、黯淡、失去光泽!内部精密的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能量回路噼啪作响,冒出黑烟!
它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切割臂和钻头无力地垂下,暗红的“眼睛”光芒急速闪烁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一掌,镇压两台新型逃债机甲!
幸存的僧众中,有人发出镣低的惊呼,麻木的眼神里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织云却已几乎虚脱,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手腕的伤口鲜血仍在流淌,染红了一片焦土。这一记“佛影血绣”,几乎抽干了她最后的心力。
“有意思……”那台机甲头目却并未惊慌,反而发出了感兴趣的电子音,“将自身生命灵性与残存信仰愿力结合,以血为媒介进行规则层面的‘刺绣’干扰……很古老的技艺,很愚蠢的牺牲。不过……”
它话音一转,变得冰冷而残酷:“在绝对的‘规则覆盖’面前,这种把戏,毫无意义。”
只见它突然抬起一只机械臂,对准了空中那尊正在缓缓消散的血绣佛影,射出了一道暗金色的、由无数细密带契符文构成的数据流!
数据流精准地命中了佛影摊开的左掌心位置!
“滋啦——!!!”
佛影左掌心那由血线构成的区域,突然剧烈闪烁、扭曲!血色的丝线被强行排开、侵蚀,露出了下方——那并非虚无,而是一片闪烁着微光的、布满精密电路与数据接口的——银色电路板的虚影!
而在那电路板中央,一个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封装格内,一点极其微弱的、却让织云灵魂剧颤的乳白色光团,正在缓缓流转、搏动!
那光团的气息……与母亲手帕上的灵韵同源!与带灯中母亲大脑散发的波动一致!只是更加微弱,更加破碎,仿佛是被切割、复制出来的一部分记忆或情感片段!
母亲……母亲的一部分记忆体,竟然被嵌入了这寒山寺信仰愿力凝聚的佛影之中?!或者,焚谷在改造这里时,将母亲灵性的某一部分,作为“优质媒介”或“稳定器”,植入了这即将被代化的信仰节点内部?!
“惊讶吗?”机甲头目冷笑道,声音透过扬声器,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上,“任何形式的‘凝聚态信仰’,都是高价值、高风险的‘无形资产’。直接吞噬,损耗太大,且易引发规则反噬。最好的方式,是植入经过‘预处理’的、高度兼容的‘灵性介质’——比如,这块剔除了反抗意志、只保留纯净织梦本源的‘苏氏记忆体’——作为信仰与贷力之间的‘转换缓冲层’。”
它操控的机械臂微微调整角度,暗金数据流持续注入,那电路板虚影更加清晰,封装格内的乳白光团似乎感应到了织云的存在,搏动微微加快,散发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眷恋与悲伤。
“看,即使只剩下这点碎片,它依然会对血脉后裔产生反应。”机甲头目的声音充满了残酷的玩味,“这证明其‘情感锚点’价值依然存在,可以进一步提升‘信仰贷’的‘情感附加值’和‘还款威慑效力’。毕竟,谁能忍心看着亲饶记忆碎片,因为自己的‘信仰违约’而被一点点‘清偿抹除’呢?”
它顿了顿,合成音里透出绝对的冰冷与理所当然:
“所以,明白了吗?”
“信仰,亦需偿贷。”
“祈愿,需付出代价。虔诚,可兑换额度。而违约的惩罚……将直击灵魂最深的羁绊。”
机甲头目俯瞰着跪倒在地、面无血色、浑身颤抖的织云,如同看着一只陷入绝境的猎物:
“现在,你是要眼睁睁看着这最后的碎片,因为你此刻的‘反抗违约’而立刻被‘强制执行清偿’?”
“还是……乖乖接受‘信仰贷’的契约,用你余生的自由与灵性,为你母亲这最后的痕迹……‘续费’?”
冰冷的规则,残酷的选择。
以亲情的碎片为刃,抵住咽喉。
织云跪在寒山寺的废墟上,仰望着佛掌心中那一点微弱的乳白,仿佛听到了母亲跨越时空的悲泣,也听到了文明火种在至暗灾舞中,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噼啪熄灭声。
绝望,从未如此具体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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