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回来的第五，万大春的手机在清晨六点就响了。
他刚给宝穿好衣服，准备送他去幼儿园。听见铃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南宫婉”。这么早打电话，肯定有事。
“喂？”万大春接起电话，示意柳絮先带宝去吃饭。
“万医生，抱歉这么早打扰您。”南宫婉的声音很清晰，带着她一贯的干练，“有件事需要跟您商量一下。”
“你。”
“关于上市辅导团队的人选。”南宫婉，“我这边物色了几个，但思来想去，觉得有一个人最合适。不过……需要您同意。”
万大春走到院子里，晨风微凉：“什么人？”
“叫秦雪，三十二岁，金融硕士，在券商做了八年，负责过七个Ipo项目，成功率百分之百。”南宫婉顿了顿，“能力没得，业内顶尖。就是……性格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很冷，很硬，要求极高，话直接，不太顾及人情。”南宫婉得比较委婉，“她带队的话，上市准备工作会推进得很快，但过程可能会……比较痛苦。特别是对咱们这种从乡村起步的企业来，很多习惯和做法，在她眼里可能都不规范。”
万大春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她能帮到咱们？”
“能，而且是最好的选择。”南宫婉很肯定，“万医生，上市这条路，规矩多，坑也多。有个经验丰富、铁面无私的人在前面开路，能帮咱们避开很多雷。而且秦雪虽然性格冷，但专业、敬业，不会糊弄事。她接的项目，一定会做到最好。”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大家能不能接受她。”南宫婉实话实，“咱们公司的人，包括您，都习惯了和气生财、商量着办事。秦雪不一样，她是标准的职业经理人作风——只看结果，不讲情面。到时候可能会有摩擦。”
万大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这几在公司看到的景象——大家虽然忙碌，但氛围轻松，笑笑，像一家人。如果来个“很冷、很硬”的专家，这种氛围会不会被破坏？
但上市不是请客吃饭。要规范，要专业，要对接资本市场，就得按规矩来。温情脉脉解决不了问题。
“让她来吧。”万大春做了决定。
“您确定？”
“确定。”万大春，“只要她能帮咱们把上市的路走通，性格冷点就冷点。咱们可以适应。”
“好。”南宫婉松了口气，“那我今就联系她。估计她需要一两时间处理手头的工作，最快大后能到。”
挂羚话，万大春回到屋里。柳絮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米粥，咸鸭蛋，馒头。
“谁这么早打电话？”柳絮问。
“南宫婉，给咱们推荐个上市专家，过两到。”万大春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专家？哪里的？”
“省城的，在券商工作，专门做上市辅导的。”
柳絮给宝盛了碗粥，随口问：“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叫秦雪。”
柳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万大春一眼，但没什么。只是轻声叮嘱：“那你得好好招待人家，别怠慢了。”
“知道。”
送完宝去幼儿园，万大春去了卫生站。上午病人不多，他抽空给赵婷打了个电话，了秦雪要来的事。
“女的？三十二岁？”赵婷在电话那头有些惊讶，“这么年轻就带过七个Ipo项目？厉害啊。”
“南宫婉推荐的，应该错不了。”万大春，“你准备一下，把公司的情况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介绍材料，等她来了给她看。另外，安排个住处，条件好点的。”
“住村里还是住镇上？”
“住村里吧，方便工作。就安排在员工宿舍那栋楼，单独给她一间，收拾干净点。”
“好，我马上办。”
挂羚话，万大春心里有点忐忑。南宫婉秦雪“很冷、很硬”，到底会冷硬到什么程度？公司这些人，能跟她处得来吗？
两后的下午，秦雪到了。
万大春正在卫生站给一个老人扎针，手机响了，是赵婷打来的：“师父，秦姐到了，在办公楼会议室。”
“我马上过去。”
扎完针，交代了注意事项，万大春脱下白大褂就往办公楼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卫生站，对着洗手池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衬衫有点皱，他用手捋了捋；头发有点乱，他沾零水梳了梳。
不是要打扮得多好看，是觉得第一次见这么专业的专家，不能太邋遢。
办公楼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万大春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秦雪。
她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正看着外面的景象。身材高挑，大概一米七左右，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即使只是背影，也能感受到那种职业女性的干练和疏离。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
万大春看清了她的脸。皮肤很白，是那种久坐办公室不见阳光的白。五官端正，但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人心。年龄看起来比三十二岁还要年轻些，但气质很成熟，甚至有点……冷峻。
“万医生？”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
“我是。”万大春走过去，伸出手，“秦姐，欢迎你来桃源村。”
秦雪和他握手。她的手很凉，握手时力度适中，时间刚好三秒，然后就松开了。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抱歉来得匆忙，没提前跟您详细沟通。”她，语气礼貌但疏离，“南宫婉应该跟您介绍过我的情况。我这次来，是负责贵公司上市前的辅导工作。时间紧，任务重，希望我们能高效合作。”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了。
万大春有点不适应，但还是点头：“应该的。秦姐请坐。”
两人在会议桌旁坐下。赵婷也在，给秦雪倒了杯茶。
“谢谢。”秦雪对赵婷点点头，然后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万大春面前，“这是我拟定的初步工作计划，您看一下。”
万大春翻开文件迹里面是一份详细的甘特图，时间从今开始，到预计的上市申报日，整整十八个月。每个月、每一周、甚至每一要做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任务项，看得人头皮发麻。
“第一阶段，尽职调查和问题梳理，预计两个月。”秦雪开始讲解，语速很快，“主要工作包括：财务审计、法律合规检查、业务模式梳理、公司治理评估。这期间，我需要接触公司的所有部门、所有核心人员，调阅所有文件和记录。”
她看着万大春：“万医生，丑话在前头。尽职调查会很深入，也会很彻底。任何问题，哪怕是很的问题，都会被挖出来。我希望您有心理准备。”
万大春点点头：“明白。有问题就解决，不掩盖。”
“很好。”秦雪接着，“第二阶段，规范整改，预计六个月。根据尽职调查发现的问题，制定整改方案，逐项落实。这个阶段最痛苦，因为要改变很多现有的习惯和做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了贵公司的一些基本情况。从乡村集体企业发展起来，有很多优点——比如凝聚力强、执行力高。但也有缺点——管理不规范、决策随意、内控薄弱。这些都必须改。”
话得很直接，甚至有点刺耳。赵婷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但万大春很平静：“该改的就改。秦姐，你是专家，我们听你的。”
秦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接触过很多企业老板，大多不喜欢听人自己公司不好，尤其是像万大春这样白手起家的。但万大春的态度，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第三阶段，申报准备，预计八个月。”她继续，“包括招股明书撰写、申报材料准备、监管部门沟通等等。这个阶段主要是我的团队和中介机构的工作，但需要公司全力配合。”
“最后两个月，是发行上市阶段。”秦雪合上文件夹，“整个流程就是这样。万医生，您有什么问题吗？”
万大春想了想：“秦姐，我想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怎么平衡规范和效率？公司还要正常经营，生产不能停，销售不能断。如果整改占用了太多精力，影响了正常业务，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秦雪点点头：“这是个好问题。我的做法是——分步实施，重点突破。先解决最影响上市的问题，其他的循序渐进。同时，我会帮你们建立流程，培养人才，让规范成为习惯，而不是负担。”
她看了看窗外的村子：“不过实话，万医生，这个过程不会轻松。从乡村企业到上市公司，是个脱胎换骨的过程。会有阵痛，会有阻力，甚至会有人离开。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万大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秦雪：“秦姐，我只有两个要求。”
“您。”
“第一，不能影响产品质量。这是公司的命根子，任何时候都不能动。”
“当然。规范是为了让质量更稳定，不是降低标准。”
“第二，不能丢下一个乡亲。”万大春得很慢，但很坚定，“公司能走到今，靠的是大家。上市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不是为了淘汰谁。如果有人跟不上，我们培训、调整，但不能简单清退。”
秦雪皱了皱眉。这个要求，和她以往的做事风格有冲突。在她的经验里，企业上市过程中的“人员优化”几乎是必然的——淘汰跟不上发展的，引进更专业的人才。但看着万大春认真的眼神，她犹豫了一下。
“我会尽量。”她没有打包票，“但万医生，您也要明白，上市后公司是公众公司，要对所有股东负责。如果某些人确实无法胜任，可能需要调整岗位，甚至……离开。”
“那就调整岗位。”万大春，“总有他们能做的事。扫地、看门、整理仓库，都可以。只要他们愿意干，公司就养着。”
这话得很重。赵婷在旁边听着，眼圈有点红。她知道师父是认真的，这些年师父一直是这么做的。
秦雪看着万大春，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情绪——不是认同，也不是反对，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的情绪。
“好。”她最终点头，“我会在方案里考虑这一点。但具体怎么做，我们需要详细讨论。”
“可以。”万大春松了口气。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轻松了些。赵婷：“秦姐，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员工宿舍楼，我带您去看看？”
“好，麻烦了。”
三人走出办公楼。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村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间的机器声，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
秦雪走得很慢，眼睛四处看。她在看那些白墙灰瓦的民居，看那些绿油油的药田，看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看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
“这里……很不一样。”她忽然。
“什么不一样？”万大春问。
“和我以前服务过的企业不一样。”秦雪，“那些企业，都在写字楼里，员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话都用英文缩写。这里……很生活，很真实。”
万大春笑了：“桃源村就是这样。土是土零，但实在。”
到了员工宿舍楼，赵婷打开一间房：“秦姐，您看这间可以吗？虽然简陋，但干净，有独立卫生间，24时热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可以。”秦雪点头，“工作而已，不用太讲究。”
放下行李，秦雪没有休息的意思。她对赵婷：“赵总，能不能现在带我去各部门看看？我想先有个直观的印象。”
赵婷看向万大春。万大春点点头：“去吧，我让各部门配合。”
赵婷带着秦雪走了。万大春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秦雪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大，赵婷几乎要跑才能跟上。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个战士，准备投入一场硬仗。
万大春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起，桃源村要变了。那些熟悉的、温情的、随意的东西，会被规范的、冰冷的、严格的东西取代。这个过程，就像把一棵野生的树，修剪成园林里的景观——更整齐，更漂亮，但也少了些野性的生命力。
但这是必须走的路。
要想让村子发展得更好，让乡亲们过得更好，就得走出去，就得对接更大的世界。
而秦雪，就是那个带他们走出去的人。
虽然她冷，虽然她硬，虽然她可能不理解这片土地的情感和温度。
但万大春相信，只要初心不改，根就不会丢。
规范的是方法，不是灵魂。
改变的是形式，不是本质。
他转身，往卫生站走。
下午还有病人要看。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秦雪来了，上市的路正式开始了。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守住该守住的，改变该改变的。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努力，交给这片土地孕育出的坚韧和智慧。
阳光正好。
新的一页，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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