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的风在傍晚时分变得黏稠起来，沙粒不再横飞，而是贴着地皮打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气流。林宵靠在残破飞船的金属肋骨上，袖口那条“不服”被风吹得一抖一抖。他没动，眼睛半眯，盯着营地外围巡逻守卫的脚步节奏。
赵梦涵坐在他斜后方三步远的一块焦岩上，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左手腕的玄冰镯贴着皮肤缓缓降温。她没话，但指尖缠绕的寒气比白多了半寸。刚才那一场对峙虽赢了，可监工倒下前徽记发烫的模样，像根刺扎在两人心里。
他们都知道，事情没完。
彻底黑下来后，巡岗换成了双人队，每隔一刻钟绕营一圈。火把插在沙地上，光晕摇晃，照不远。林宵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趟坑道后头撒尿。”
赵梦涵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应声。
林宵走出十几步，拐进两堆废铁之间的夹缝，蹲下身，耳朵却竖着。他知道有人来了——不是脚步，是风向变了，有一瞬的停滞，接着一股极轻的踏沙声从西北角滑过。
他不动，假装系腰带。
一道黑影贴着沙地边缘滑到近前，动作快得像蛇。那人穿着和矿工一样的粗布短打，脸上抹着泥灰，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泛黄，带着点野兽般的警觉。
“林宵？”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铁。
林宵没回头，“谁？”
“李三。”那去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递过来，“仙都禁军出身，三年前因查账被陷害，流放至此。”
林宵这才转过身，接过布包，没急着打开，“你你是禁军，凭啥信你？”
“凭我知道你们传出去的讯息根本没送出。”李三喘了口气，“那你们上传账册后，仙都巡察使的船刚离港三百里，就在虚空中炸了。整艘船化成灰，魂灯当场熄灭。”
林宵手指一顿。
赵梦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五步处，寒气悄然弥漫开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声音冷得像冰裂。
“因为我亲眼看见爆炸的余波冲散了灵网信号。”李三抬头，目光直视她，“我也曾是负责监察十二矿区的副巡查使。我手里有死者的魂灯碎片——它没完全碎，还连着一丝禁制回路。”
他完，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指甲盖大的一片晶渣，通体暗红，表面爬着细密的银纹，像是某种封印残留。那纹路隐隐组成一个字：**周**。
林宵盯着那字，眼神猛地一缩。
和账册末尾那个签名，笔锋走势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碰不得。”赵梦涵上前一步，指尖凝出一根冰针，“机阁的禁制会反噬神识，留下追踪烙印。”
“我知道。”林宵却已经伸手，将碎片拿了起来。
温度很低，像是冻透的石头。他没用灵力硬冲，而是调动体内赤阳真气，一点点从掌心渗出，像烤火似的烘着那片残渣。
起初毫无反应。
三息之后，碎片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焦痕，银纹扭曲，仿佛在挣扎。又过了五息，整个“周”字突然变得漆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深深烙在晶面上。
林宵松手，把碎片轻轻放回布包里。
“是真的。”他，“和账册同源。同一个‘周’，同一个笔法，同一个禁制手法——这不是巧合。”
赵梦涵收起冰针，眉头没松。
“那你是什么人？”她盯着李三，“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之前我们被压着打的时候，你在哪？”
李三低头，“我在等你们能活下来的人。”
他顿了顿，“机阁掌控矿监一百二十年。每任巡察使想查账，都会在途中出事。你们是第一个让账册真正送出去的。可你们不知道，只要涉及‘周’字，所有信息都会被截断、清除、甚至反向引爆。”
“所以你来是为了……？”
“为了告诉你们，你们已经被标记了。”李三抬起头，“从你们翻开账册那一刻起，你们的名字就进了名单。我不确定今晚会不会有人来抓你们，但我确定，明一定会樱”
林宵咧嘴笑了下，笑得有点痞，“那你为啥不直接跑路？非得回来报信？”
“因为我跑不了。”李三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在这星上藏了三年，换了七种身份。每一次我想逃，机阁的徽记就会在我藏身处亮起来。他们不怕我活着，怕的是我开口。而你们——”他看向林宵，“你们敢掀桌子。所以我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借你们的手，把这局棋砸个窟窿。”
风忽然大了，卷着沙子打在铁皮上，啪啪作响。
林宵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在自己九个破洞的储物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块干饼，扔过去。
李三接住，没吃。
“我不需要你感激。”林宵，“但我需要你知道，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想活命，顺便多捞点好处。你要跟我合作，可以。但别指望我为你拼命。”
“我不求你为我拼命。”李三也笑了，笑得苦，“我只求你，别让我白白等这些年。”
他完，从怀里摸出一枚骨牌，巴掌大，材质不明，像是某种妖兽肋骨打磨而成。上面刻着几道歪斜的符文，中间嵌着一颗米粒大的晶石。
“若你们真到了绝境，点燃它。”他把骨牌放在地上，“我能赶来半个时辰，不多不少。够你脱身，不够你翻盘。”
林宵没捡，只是看着。
“你不留联络方式？不留暗号？不怕我们乱烧？”
“怕。”李三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但我更怕太多，死得太快。”
他转身要走。
“等等。”赵梦涵突然开口，“你到底是谁？不只是禁军那么简单。”
李三停下，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
“我是谁不重要。”他，“重要的是，你们已经开始动他们的根了。而动根的人，从来不会只有一个下场——死。”
话音落下，他人已跃入风沙深处，身影迅速被黄沙吞没，像是从未出现过。
林宵低头看着地上的骨牌，没立刻捡。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枚晶石，触感温凉，不像寻常材料。
赵梦涵走过来，站他身边。
“信他吗？”她问。
“不信。”林宵终于把骨牌收进储物袋，顺手摸了下袖口的红绸带，“但我信这个‘周’字。它既然能在账册上签，在魂灯上烙，那就明背后有人在管这两件事。而管事的人，不会只有一个手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咱们现在不是在查贪腐，是在挖根。李三也好，机阁也罢，谁先动手，谁就露马脚。”
赵梦涵点头，寒气缓缓收回指尖。
远处矿道入口的灯火依旧亮着，守卫换岗的声响隐约传来。一切看似如常。
林宵望了一眼那片光，低声：“他们今晚不会动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犯错。”他笑了笑，“但他们很快就会让我们犯。”
他转身往营地走，脚步不快，却稳。
赵梦涵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重新隐入残骸的阴影里。
夜风卷着沙粒，扑在骨牌存放的位置，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林宵的右手一直插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条褪色的红绸带，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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