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后花园,夜风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润与花香。几盏风灯挂在廊下,在青石径上投下光晕。
假山池塘边,林远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宽大的藤编摇椅里,对着星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侯卿靠在一株老梅树下,白衣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迟早要发生的事,为何不在你们准备最充分的时候让它发生?”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
“你也知道了,那是‘命’的一环。我,不过是顺应了这股流向,顺手推了一把而已。结果,不是很好么?”
“得得得,”
林远摆摆手,
“让你和莹勾跟着去吐蕃,本指望能多两个强力帮手,结果呢?没帮上什么大忙,反而惹出放魔女这档子乱子。哎呀,算我欠你们的。”
他语气半真半假,带着无奈。他目光转向另一边坐在石凳上的降臣。降臣换了一身暗紫红色的常服,多了几分慵懒。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石桌上的花瓶。
“降臣尸祖,”
林远开口,
“如今我的灵胤本源已经回归,咱们之间那点‘同源感应’算是彻底断了,也不用整非得凑在一块儿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去哪儿?”
降臣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了林远一眼,随即又垂下,继续揪花瓣,语气有些飘忽:
“不知道。地之大,四海为家惯了,突然问起来,倒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那莹勾、侯卿两位尸祖呢?”
林远又看向另外两人。侯卿用骨笛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摇了摇头,并未言语,意思却很明显——随性而为,尚无定计。
莹勾则双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支在石桌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远,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专注,看得林远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在摇椅里缩了缩身子。
“起来真是可惜哟~”
莹勾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点稚气的腔调,却拖长了尾音,
“当初额还不如跟着你一起去那昆仑山哩!还能见见西王母那等传里的人物,开开眼界!”
林远干笑两声:
“咳,有啥好见的?脾气大得很,差点没把我扇出来。”
“见与不见,那可不一样~”
侯卿接口道,摇晃着脑袋,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真实的惋惜,
“我等四大尸祖,行走世间也算见识广博,可传中的瑶池蟠桃,终究是错过了。真是可惜,如今,也就降臣有幸尝过那仙家至宝的滋味了。”
降臣闻言,得意地一甩长发,发梢几乎扫到侯卿脸上:
“切~馋死你们!那滋味,啧啧,岂是凡间瓜果可比?”
她故意得回味无穷,果然看到侯卿和莹勾的眼神都变了变。玩笑过后,降臣神色稍正,道:
“对了,林远,之前被桑杰破那伙人抢走的‘魃阾石’,始终没有找到下落。桑杰破最后交代,是被那个叫益西禁的家伙拿走了。可那家伙自拉萨城破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吐蕃大局已定,也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林远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藤椅扶手:“益西禁,此人野心勃勃,心机深沉,又得了魃阾石,绝不会甘于沉寂。他要么躲起来潜心修炼,要么在暗中谋划更大的动作。不过,”
他语气转稳,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活动,终究会露出马脚。此事我会让锦衣卫多加留意。”
“姬如雪那丫头,倒是把她那两枚魃阾石,稳妥地存放在剑庐了。”
降臣补充道。林远点点头,看向降臣:
“降臣尸祖,你那枚,”
降臣似乎早有所料,没等他完,便翻了个白眼,伸手入怀,掏出那枚触手温凉的暗红色晶石,随手抛给林远:
“喏,给你了。在瑶池得了不少好处,这石头对我的用处已经不大。如今算来,世所知的魃阾石,就只剩下五颗了——你这儿一颗,姬如雪两颗,徐知诰那儿一颗,还有益西禁手里失踪的一颗。你可收好了,别再随便送人或是弄丢了。”
林远接住石头,
“放心,”
他郑重收起,
“此物干系重大,我会妥善藏匿,以备不时之需。”
气氛稍缓。莹勾忽然又开口,大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额有个提议!”
“嗯?”
林远看向她。
“咱们在长安,开个食肆吧!”
莹勾双手比划着,
“额们几个,吃遍长安所有好吃的!咱们合伙,肯定能火!”
林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主意逗笑了:
“开食肆?想法倒是不错。只是长安城酒楼饭庄林立,名家荟萃,竞争激烈得很。你们这‘尸祖组合’开的店能开得下去吗?别三就关门大吉了。”
“嘿呦!瞧不起谁呢!”
莹勾鼓起腮帮子,
“那个叫筱的丫头,不是在长安人门路广吗?让她给额们寻个风水宝地,再找几个靠谱的厨子伙计!额都想好了,新店的名字就姜—”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带着十足的得意:
“柳、家、食、肆!”
“柳家?”
林远挑眉。
“对啊!”
莹勾理直气壮,
“多好听,多顺口!”
秦王府的侧院回廊下,晨光熹微。多阔霍换上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深青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灰布斗篷,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背上斜挎着一个不大的行囊,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地望着庭院中抽出新叶的石榴树,似乎在最后感受这座庞大王府中,为数不多属于“安宁”的气息。
林远匆匆从书房方向赶来,看到多阔霍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到近前。
“霍姐,”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挽留之意,
“好不容易才得了这具身躯,魂魄也刚刚稳固。长安城什么都有,不如再多留些时日,好好调养适应一番?何必急着此刻就走?”
多阔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属于甄雪的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神却沉静而温和。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具身体很好,灵魂也已安顿。留在这里,反添烦扰。该走了。”
林远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一旦决定,便很难更改。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地问道:
“那,这一去,打算什么时候再回长安?总要有个归期,也好让我,让大家有个念想。”
多阔霍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归期,而是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山脉,看到了那片广袤苍凉的草原。
“我先回漠北,去阴山故地看看。”
她缓缓道,声音里染上一丝悠远的怀念,
“看看那片,那片草原,也看看,还有没有故人旧事的痕迹残留。”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远,眼神变得关切而深邃:
“一来一去,加上盘桓些时日,大抵,一两个月吧。到时候,我会回长安来看看你,看看大家。之后,”
她顿了顿,望向更广阔的东南方向:
“或许会去中原各地走走,江南烟雨,蜀道险峻,齐鲁风华,这大好河山,被困了太久,也该亲眼去丈量一番。”
完这些,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林远更近了些。然后,做了一个让林远微微一怔的动作——她抬起手,轻轻落在了林远的头顶,像是长辈对待子侄,又像是姐姐对待弟弟,带着一种笨拙却真挚的安抚,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发顶。
“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清醒,
“朝堂政务,下大势,四方关系,桩桩件件都耗人心力。记住,做事要全力以赴,但心不能一直被这些东西压着。该放时放,该缓时缓。别让那些案牍劳形,真的压垮了自己。”
她的手很凉,但那动作里的温度,却实实在在。
林远喉头动了动,鼻腔有些发酸,最终只是重重点零头:
“我记住了,霍姐。”
多阔霍收回手,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嘱托,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迎着初升的朝阳,
“保重。”
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保重。”
林远也郑重回道。
没有再多的言语,多阔霍紧了紧背后的行囊,转身,步伐稳定而从容地穿过回廊,
林远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渝州城外,一处僻静的土坡上搭着简陋的茅草亭。
石瑶独自坐在亭郑她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裙,脸色依旧苍白,李祥以秘法为她拔除魔种后,她像是被抽去了某种支撑,显出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此刻她正口啜饮着粗陶碗里的热茶,亭外三步远,桑杰破直挺挺地跪在硬土地上。他已在此跪了半个时辰,膝盖深深陷入干硬的泥里。破旧的衣衫沾满尘土,乱发遮住了他低垂的脸。
“李星云给了你活命的机会,”
石瑶放下茶碗,声音平静中带着疲惫,
“就该好好做事。跪在这里,能改变什么?”
桑杰破肩膀颤抖,额头顶着地面:
“石瑶,我知道,是你求情,我才能活下来。”
他声音嘶哑,
“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他开始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土坡上格外清晰。
石瑶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等那沉闷的响声停了,她才缓缓开口:
“你背叛大帅袁罡,背叛李星云,还帮着杀了李存孝。”
她顿了顿,
“不过你还有些用处。”
桑杰破动作僵住。石瑶的是吐蕃决战前的事——当时她私下将罡三十六校尉的联络方式和部分名单提前交给了桑杰破。正是靠这些信息,桑杰破才能暗中联络到机星、勇星等人,为李星云后来召唤那几个不良人创造了条件。
但功劳归功劳。李存孝是林远的旧部,在秦军中颇有威望。杀李存孝这笔账,林远绝不会轻易揭过。桑杰破至今想不明白,石瑶究竟是怎么服那位秦王饶他一命的。
“石瑶,”
桑杰破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我知道你也有私心。无论如何,当年你的清白,是我毁的。”
“闭嘴。”
石瑶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痛楚,
“别再提那件事。”
桑杰破闭上嘴,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动作有些迟缓僵硬。
“我会跟着李星云,”
他,
“帮他把书院建好。”
石瑶没再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碗,目光投向亭外那片枯黄的荒草。风吹过时,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城山脚下,一片忙碌景象。刚开垦的田地里,几个汉子正弯腰插着秧苗。田埂上,另一些人拉着满载青砖和木料的板车,沿着新修的山道往半山腰去。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短褂。
树荫下,两个汉子正蹲着喝水。其中一个擦了把脸上的汗,抱怨道:
“这叫什么事,大帅要解散不良人,结果让咱们来这儿种地搬砖。”
“少两句吧。”
另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压低声音,
“大帅要开书院,总得有人出力气。等书院建成了,咱们就不用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也是。”
两人都望向半山腰。从剑庐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山谷里回荡。
原本清幽的院落此刻堆满了木料和青砖。工匠们正在扩建原有的房舍,锯木声、敲打声不绝于耳。
李星云站在院子中央,皱眉打量着四周。
“剑庐还是太零。”
他挠了挠头。
“大帅,”
三千院走过来,又赶紧改口,
“李星云,我是,咱们是不是该在山下另找地方建书院?把剑庐改了,总归不太合适。”
“重新选址建书院得花多少钱?”
李星云叹气,
“剑庐是现成的,扩建扩建还能省些银子。”
两人正着,一个年轻汉子匆匆跑进院子,单膝跪地:
“大帅!秦国来人了!带了几十号工匠,还有两大车材料,是奉秦王之命来帮咱们建书院的!”
李星云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暖:
“这个林兄真是的。”
他望向山道方向,隐约能看见一队长长的车队正蜿蜒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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