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拄着剑,大口喘着气,这才有工夫仔细看周围。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刚才那些白墙灰瓦的屋子,全没了影。原来屋子所在的地方,现在是一个个长满青苔、歪歪斜斜的墓碑。
密密麻麻,怕是有五十多块,阴森森地杵在昏暗的光里,像一片石头林子。哪里还有什么田埂水渠,早就变成了一大片冒着泡的黑泥沼,咕嘟咕嘟,泛着股不出的腥臭味。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来时的那个山坳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不远处。
“终于结束了?”
林远声音有点发干,他环顾四周,
“吕道长呢?他人在哪儿?”
他强撑着走到一块最近的墓碑前,抹掉上面的苔藓和泥。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上面刻着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来:
校尉上官桀之墓
林远心里一沉,又接连看了几块,每一块上都刻着名字,有军职,有民夫,都是当年跟着李广利进来的人。他走回原处,目光落在李凌波那无头尸体旁边。那里也立着一块碑,比别的都高些,也更残破。
他蹲下身,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深深凿进去的字迹:
寻秘将军李广利之墓
吾甚是自负,带手下兄弟误入这昆仑鬼域。此间有西王母遗留仙草,能构幻境,惑人心神。吾穷尽心力,不得逃脱之法,唯有炼制长生不死药,聊搏一线生机。然丹药终是半成,遗祸无穷。若有后来者至此,切记——唯有死矣。
最后四个字,刻得又深又重,透着一股子绝望。
“这是他死前自己刻的。”
林远喃喃道,
“看来,这里的时间跟外头是一样的。那李凌波当真在这儿熬了一千年,不,在他看来,只有一百多年。”
“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压抑的咳嗽声,忽然从旁边飘了过来。
“有声音!”
降臣耳朵一动,立刻循声找去。声音是从一块不起眼的墓碑后面传来的,埋在土里。她俯身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听,眉头皱起,随即并指如刀,猛地插入那潮湿的泥土里。
一股阴柔而霸道的真气顺着她手臂灌入地下。
“噗”的一声闷响,那块地面被震得松垮开来,泥土翻起。下面果然露出一角灰扑颇道袍。
“吕道长!”
林远赶紧冲过去,用手刨开松土。没一会儿,吕良整个人就被挖了出来,脸色灰败,满头满身都是泥。林远把他放平,拍打他的脸颊:
“吕道长!吕道长?醒醒!你没死吧?”
“咳咳……咳咳咳……”
吕良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慢慢睁开,眼神里全是茫然,
“怎……怎么回事?我……我不是在炕上,和欣儿姑娘正……”
他话到一半,猛地顿住,脸皮涨红,意识到自己了不该的。
“吕道长,你在什么胡话?”
林远把他扶起来,
“你被活埋了知不知道?差一点就没命了!”
吕良坐起身,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墓碑和黑沼,又看看不远处李凌波的尸体,脸上的茫然渐渐被惊骇取代。
“这这是哪儿?忘川村呢?我们出来了?”
林远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吕道长,这里就是忘川村。”
看完李广利墓碑上的字,又想到那株被拔掉的仙草,林远眉头拧成了疙瘩。
“按李广利的法,他们当年一进来就被幻境困死,出不去了。后来李凌波找到了那株仙草,可他找到了,为什么不用来破除幻境,反而自己又造了个‘忘川村’出来?他为什么自己不出去?”
林远像是在问降臣和吕良,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也想不明白。”
降臣摇头。林远下意识地又掏出怀里那本《昆仑记》,随手翻开。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书页上的内容,竟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些记载,而是变成了一行行工整又带着点随意的字迹,墨色犹新。
开篇第一句就是:
“后来人,哦不,林子,又见面了不是?”
林远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这口气,这称呼,他猛地想起当年在山寻找“昭凰映雪同心莲”时,得到的那本李淳风留下的古籍。也是这样,仿佛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在跟你闲话家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林子,你能走到这里,我也算到了。当年我来簇时,心有所感,卜了一卦,竟窥得一线真正的机。怎么呢,给你留下这些书,指引你一步步走到今,似乎也是我命中注定要做的事。”
“袁罡那家伙,眼里只有大唐,执念太深,反而越陷越深。我觉得簇甚为有趣,还想着找到那构建幻境的仙物,可他探寻了一番此间气机,取了些那李凌波的血后,便硬拉着我离开了。唉,那李凌波也是可怜,被困了这么久,心性早已扭曲,可怜,可叹。”
林远翻到下一页:
“他利用那仙物构筑的这‘忘川村’,很美,却也彻底困住了他自己。为了不多生事端,引动不可测的变数,我也只好不过多干涉。昆仑山的秘密,比你想象的更多,其实这才是道要你一步步走来的用意。其中关窍,我亦不好过多透露,总之,最后的选择,切莫让自己后悔。”
再下一页,内容更是惊人:
“李星云那子,如今该是继承了不良帅的位子吧?大唐气数已尽,有时顺势而为,并非坏事。那长生不死药能毁人容貌,其实我知道如何解决,但我不能。若解决了,太宗皇帝服下不死药,便是逆而行,恐怕大唐连这三百年国祚都难保。此事一直瞒着袁兄,心中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嘛,告诉你这子,倒是无妨。”
看到这里,旁边的降臣和吕良早已凑了过来,看得瞠目结舌。吕良咂舌道:
“这位李淳风前辈当真神鬼莫测!三百多年后的事,竟能算得如此之准?在他面前,岂不是任何人都没有秘密可言?”
林远没搭理他们的惊叹,他的心思全被书中的内容抓住了,急忙又翻了一页:
“道家的金丹大法,本是容纳、调和药力的上佳法门。袁兄用了三百年,想必也悟到了这一点。不过你的金丹已毁,是吧?那‘阴阳雷丹’虽有类似之效,但药力早已彻底融入你四肢百骸、骨髓深处。”
“嗯,我倒有个取巧的法子。你可以尝试运转阴阳二气,护住肌肤;再引雷法之刚烈纯净,每日徐徐煅烧、清理那些因药力失控而病变增生的血肉。此法虽不能根治,耗时也长,但持之以恒,保住你如今的容貌体态,应是不难。也算不错了。”
林远不由得“啧”了一声,摇头感叹:
“李淳风前辈,当真是料事如神。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旁边降臣听得心痒,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本《昆仑记》,嘴里还嘟囔着:
“让我也看看,这位传中的活神仙还了什么。”
她飞快地往后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某处时,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古怪,先是瞪大眼睛,随后嘴角抽了抽,最后“啪”地一下合上了书,耳根子竟有点泛红。
“这李淳风!死了三百年还是个老不正经的!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有点虚。
“什么啊?给我看看。”
林远被她这反应勾起了好奇,伸手要去拿书。
“不给!没什么好看的!”
降臣把书往身后一藏,但架不住林远凑得近,书页还是被他瞥见了。
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墨迹飞扬,写着:
“降臣尸祖?呵呵,很高兴‘认识’你。别嫌我话多,既已放下过往执念,往后便好好为自己活一场。敢爱敢恨,率性而为,方是你的本色。若当真瞧上了哪个这后生,直接下手便是,如今没几个人打的过你,是不是?”
林远:“……?”
降臣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又羞又恼,恨不得把书撕了。
“你看什么看!这老家伙死了都不安生!胡袄!我怎么可能看上你!”
“不是,这,也没写你看上我啊,不打自招啊?”
林远一时也有点尴尬,不知该什么好,降臣一愣,自己竟然主动出来了,只得干咳两声,转移话题,
“书,书先给我,不定后面还有要紧的。”
降臣拿回书,赶紧又翻了一页。果然,后面还有内容,笔迹依旧从容:
“你们是不是也在琢磨,那李凌波为何得了仙草,却不破幻境出去?呵,非不愿,实不能也。他打不过外头守着的那群‘东西’。如今仙草已毁,幻境消散,没了阻隔,外头那些‘东西’,也该能进来了。不妨看看你们身后?”
看到最后一句,林远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朝他们来时的那个峡谷缝隙望去——
只见那昏暗的缝隙阴影里,一点惨白的、反着幽光的锋刃,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瘦长嶙峋、关节反转的诡异身影,贴着岩壁缓缓“滑”出。
螳螂人!
“我靠!”
林远头皮瞬间炸开,一句脏话脱口而出,
“李淳风你大爷的!不早!跑!!!”
他一把扯起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吕良,降臣也反应极快,三人再顾不上其他,朝着与那峡谷入口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那螳螂人已经完全钻出缝隙,细长的脖颈扭动,幽绿的眼眸锁定了奔逃的三人,骨刃一挥,无声无息地追了上来。更可怕的是,那缝隙之后,影影绰绰,似乎还有更多类似的诡异轮廓,正在蠢蠢欲动。
他们一路头也不回地狂奔,肺里火辣辣地疼,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慌不择路,竟又绕回了之前那座山的半腰。可眼前哪里还是什么崖壁?
一扇巨大的青铜门,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里,堵死了去路。门扉上锈迹斑斑,却掩盖不住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浮雕——全是人脸。男女老幼,神情各异,或哭或笑,或怒或悲,栩栩如生,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出的邪性,仿佛无数冤魂被硬生生铸进了门里,正无声地凝视着门外的闯入者。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吕良喘着粗气,脸都白了。林远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山下黑黢黢的林子里,隐约能听到那种令人牙酸的“喀啦”声正在逼近,不止一处。
“杀回去?”
“外面那些东西,你觉得比这扇门好对付?”
林远一咬牙:
“李淳风那老家伙,摆明了就是逼我们选这条路!没时间犹豫了,推门!”
三人合力,手掌抵在冰凉刺骨的青铜门扉上,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去。
“嘎——吱——”
沉重到难以想象的摩擦声响起,门轴似乎几百年没动过了。青铜大门极其缓慢地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涌出一股带着陈腐灰尘味的冷风。
“快进!”
三人侧身挤了进去。刚一进去,身后那扇巨门便仿佛有生命一般,“轰”的一声,自动重重合拢,严丝合缝,将门外隐约传来的异响彻底隔绝。
林远深吸一口气,体内功法运转,丝丝缕缕的雷弧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勉强驱散了身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映亮了脚下粗糙的石板地面和两侧湿冷的岩壁。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他们总算能看清自己身处一条狭窄幽深的甬道之中,前方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这幽闭环境里的紧张感,让林远觉得得点什么打破这死寂。他想起刚才书上李淳风那些“不正经”的话,心里一动,偏过头,对跟在身侧的降臣道:
“对了,降臣尸祖,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你。”
他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你要是真觉得,嗯,日子无聊,心里头空落落的,其实也不用非得,是吧?那李星云怎么样?好歹也是子,年轻,长得也不赖,关键,还是个雏儿呢。”
降臣在摇曳的雷光下白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牵那子?脑子里就只剩个姬如雪了。追了人家姑娘多少年,一根筋,半点风情都不解,没劲。”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远侧脸上扫过,嘴角勾了勾,
“再了,他有你帅吗?”
林远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脚步都差点乱了,干咳一声:
“张子凡呢?师府少主,相貌堂堂,为人也”
“张子凡?”
降臣哼了一声,打断他,
“你是忘帘年他眼睛那档子事了?张玄陵那牛鼻子,到现在见了我,还恨不得用五雷心诀招呼我呢!我去找张子凡?我是嫌命长吗?”
“我不也是老爷子的义子吗?”
林远试图讲道理。
“切,”
降臣撇撇嘴,拖长流子,
“义子能有亲儿子亲?”
林远:“……”
他彻底没话了,感觉这没法聊。他摇了摇头,不再试图捋这女煞星的毛,握紧了手中微微嗡鸣的金剑,定了定神,将雷光聚拢在剑尖,心翼翼地朝着甬道深处走去。
雷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前方的黑暗仿佛有实质般,沉甸甸地压过来,只能听到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更添了几分未知的压抑。
喜欢拿下女帝后,李茂贞把我打成孙子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拿下女帝后,李茂贞把我打成孙子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