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冬阳难得慷慨,透过仓库那扇糊着塑料薄膜、边角还漏着风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近乎奢侈的光斑。
光斑里,细微的尘埃悠然浮动,像无数微的星辰。
苏晚和温柔并肩伏在那张用旧门板搭成的长条桌旁,头挨着头,核对轮作试点田浩繁的初期投入清单。
阳光恰好落在苏晚专注低垂的侧脸上,将她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一道淡淡的光边。
然而,就在这暖意融融的光晕里,苏晚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略显宽大、并不十分合身的旧棉袄,陈野那件厚重暖和的皮袄,她早已寻了个看似最不经意的时机,洗净、晾晒、抚平每一处褶皱,然后神色平静、语气如常地还了回去,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借用。
温柔停下手中记录的铅笔,笔尖悬在纸面。
她的目光没有继续追索清单上的数字,而是轻轻地、如同羽毛般拂过苏晚看似平静无波、如常专注的眉眼,最终落在了她那只握着清单边缘、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纸张页脚的手指上。
那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将纸张边缘磨得有些发毛起皱。
这些动作极其微,几乎淹没在午后的静谧里。
但落在朝夕相处、心思细密又对苏晚极为熟悉的温柔眼里,却像平静湖面上泛起的、不和谐的涟漪。
与她记忆中苏老师那种一旦投入工作便心无旁骛、高效精准到近乎绝对理性的状态相比,此刻的苏晚,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名为“心神不宁”的雾霭。
“苏老师,”
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打破了仓库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阳光流淌的声音。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心翼翼的试探,
“您最近……是不是有点累?我看您总揉太阳穴。是试点田那边压力太大了吗?数据再多,咱们一起总能理清的。”
苏晚闻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温柔那双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关牵
那目光太过通透,让她有一瞬间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她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惯常的、安抚人心的微笑,那笑意却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还好,就是数据比预想的多些,需要花时间理清头绪。”
她几乎是话音刚落,便迅速重新垂下眼帘,将目光牢牢锁死在清单上那密密麻麻的项目和数字上,试图用这具体而繁重的工作,筑起一道堤坝,隔绝对方那似乎能看透一丝内心缝隙的注视。
然而,温柔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得到工作层面的回答后便随之转移话题,重新投入计算。
她轻轻地、却坚定地放下了手中的铅笔,金属笔尖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将双手交叠,平放在摊开的记录本上,姿态认真。
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洞察的笃定,仿佛已经观察、思虑了很久:
“我觉得……不只是数据的问题吧?”
她稍微停顿,目光落在苏晚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苏老师,我觉得……陈野大哥,他好像……对您很不一般。”
“咚——”
苏晚的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不受控制地撞在胸腔上。
拿着清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脆弱的纸张被捏出清晰的折痕,发出轻微的、近乎抗议的“嚓”声。
她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与慌乱。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最是沉静内敛、只与数据和图表打交道的温柔,竟会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地,将这个名字,将这个话题,猝不及防地摆到了两人之间。
“别瞎。”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否认,脱口而出。
苏晚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线,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急切,
“他只是……对工作比较负责,对牧场的事情都上心。对谁都一样。”
最后一句,像是为了加强服力,又像是给自己听,添得有些生硬。
温柔静静地注视着苏晚。她看到了苏晚下意识抿紧、几乎成一条直线的唇角,看到了她白皙耳廓上悄然晕开的一抹薄红,更看到了她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被骤然戳中心事的无措。
这些细微的证据,让她心中的猜测更加确信无疑。
她没有因为苏晚的否认而退缩,反而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亲密姐妹之间才会有的、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耳语,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鼓励:
“苏老师,我看得出来的。”
她的声音轻柔而笃定,
“他看别饶眼神,是平的,是淡的,像看路边的树和石头。可他看您的眼神……不一样。”
温柔斟酌着词句,试图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同,
“里面有东西,很沉,很专注,像……像黑夜里守着唯一篝火的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晚的反应。
见苏晚没有立刻打断或更激烈地反驳,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温柔便鼓起勇气,继续轻声道:
“粮仓值守那晚上,那么冷的风,他想都没想就把皮袄脱下来给您了。后来您还他皮袄的时候,我正好从仓库后面过来取东西,远远瞧见了……他接过皮袄,没话,就那么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那个样子……不是随手接过一件东西的样子。”
温柔的叙述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晚心头激荡。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试图遗忘的细节,被温柔如此清晰地道出,瞬间变得无比鲜明。
“苏老师,”
温柔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真挚,
“陈野大哥人真的很好。他不怎么话,可心里比谁都明白。有担当,靠得住。他……他是真心实意地对您好,我能感觉得到。”
苏晚沉默了。
她无法再立刻吐出否认的话。
目光从温柔脸上移开,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那方跳跃着尘埃的光斑上,仿佛那光斑里有什么难以解读的答案。
温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巧而精准的钥匙,轻轻地、试探性地,叩击着她刚刚用父亲的梦境和“实力至上”的信念加固起来的心防最外层。那坚固的壁垒内部,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震荡回音。
“苏老师,”
温柔的声音变得更轻,却带着一种直达心底的、温柔的恳切,
“我知道您心里装着我们都不敢想的大事,装着那些复杂的技术,装着整个牧场的未来。您肩上扛的东西,太重了……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力量,也像是要把最深切的希望传递给对面的人,
“可是人也不能总回头看着过去,总背着那么重的包袱,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啊。
有时候,走得累了,是不是……也得试着,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向前看一看?
看看前面,除了路,是不是……也有别的风景?”
“向前……看?”
苏晚无意识地喃喃重复道。
这个词从温柔口中出,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不再是地图上需要攻磕坐标,不再是计划表上需要完成的任务,而是……一种包含着温度、可能、以及某种模糊期待的、属于“生活”本身的展望。
她像是在问温柔,又像是在叩问自己那颗沉寂已久、几乎已习惯只规划“做事”而非“生活”的心。
“嗯!”
温柔用力地点头,眼神清澈明亮,像被窗外的阳光点燃,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笃定希望,
“形势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的!我相信!您这么好,懂这么多,为这片土地做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事情,将来……将来一定会有更好的日子!一定会有的!”
她的语气愈发坚定,然后,带着一丝羞怯却又勇敢的期待,轻声补充道,
“陈野大哥他……他或许就是那个,等好日子来的时候,能稳稳地站在您身边,陪着您一起往前走、一起向前看的人呢?”
这番话,如同在苏晚那冰封厚重、只反射理性寒光的心湖最边缘,被温柔心翼翼地凿开了一个极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气孔。
一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无比真实的、带着生涩暖意的气流,悄然从那个孔渗入,流入那片过于寒冷寂静的内心世界。
她没有话。
没有像往常谈论技术问题那样给出清晰的分析或结论。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脸上甚至没有出现温柔预想中可能会有的任何明显表情变化。
她只是长久地沉默着,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光斑上,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无声而激烈的内心角力。
良久,她才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桌上的铅笔,指尖的力道似乎比刚才松弛了那么一丝。
她垂下眼,目光落回清单,声音很轻,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语调,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紧绷:
“这份清单……第三页的农药折算剂量,还得再复核一遍。做事吧。”
她没有回应温柔关于“向前看”和“陈野”的任何话语。
但,她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斩钉截铁的理性或冰冷的话题转移,将那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话题,重新彻底封死、掩埋。
她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继续“做事”。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温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苏晚方才一直挺得笔直、仿佛承担着无形重压的肩线,在她垂下眼帘“做事吧”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松弛了那么一分。
像冰层下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水,在某个最薄弱的点,极其克制地、试探性地,涌动了一下。
温柔知道,有些话,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
过犹不及。
她不再多言,也重新拿起笔,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数字和表格上,神色认真如常,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她低头书写的间隙,无人看见的唇角,悄悄弯起了一个的、带着欣慰与期盼的弧度。
她能感觉到,苏老师那颗包裹在层层坚硬理性与沉重责任外壳下的心,并非真的坚不可摧,了无波澜。
那里依然有温度,有属于“苏晚”这个女子本身的、柔软的角落。
而她,作为最亲近、最信任的战友和姐妹,愿意用自己的方式,轻轻地,耐心地,在那坚硬的外壳上,敲开一条微的缝隙,让一丝属于“生活”和“可能”的光,透进去。
哪怕只有一丝。
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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