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寒意最是蚀骨。
它不再是窗外呼啸的、有形的北风，而是化作了无形的、细密而阴冷的针，穿透单薄板硬的被褥，越过棉衣的纤维缝隙，精准地刺入肌肤，钻进骨髓。
苏晚维持着那个自我环抱的姿势，在浓稠的、渐渐褪色却依然沉重的黑暗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一动不动。
父亲梦中那穿透时光的、深邃而凝重的眼神，和他那句如同冰锥般凿入灵魂的话语，“科学是纯粹的，但利用科学的人不是”，在她的意识中反复回旋、碰撞、凿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将她心头那层因昨夜粮仓篝火、因那件带着体温的皮袄、因那句直白到令人心慌的询问而悄然凝结的、薄薄的暖意与柔软涟漪，毫不留情地刮除、剥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本质。
她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危险。
她竟然在那一刻，允许自己心神失守，去贪恋那簇不属于她的、可能转瞬即逝的篝火温暖；她竟然在那一问之下，思绪飘向了“形势好了之后”那片虚无缥缈、海市蜃楼般的未来图景。
这是何等的真，何等的软弱！
父亲用他一生沉痛的经历、用他血泪凝成的最后嘱托，在梦境中给了她最清醒、也最无情的一记耳光，将她从片刻的恍惚中狠狠抽醒。
在这个时代，在这片被严寒与复杂历史经纬覆盖的土地上，人心远比北大荒冻土层的结构更加诡谲难测，比肆虐的白毛风更加反复无常，比隐藏在黑土地下的暗沼更加危险致命。
感情？
温情？
牵绊？
那是属于太平盛世的奢侈品，是生活安稳时的点缀。
对她而言，在立足未稳、强敌环伺的此刻，那无异于最美丽的毒药，是可能让她耗尽心血才勉强开拓出的那方立足之地，瞬间崩塌陷落的流沙。
陈野的守护或许发自内心，坦荡真诚。
他的皮袄很暖，他的目光专注，他的承诺沉甸甸的。
可那又如何？
他的真诚，改变不了她档案袋里“反动学术权威子女”那行如影随形、触目惊心的黑色铅字；
抵消不了李副场长眼中精明的算计、白玲嘴角阴冷的嫉恨，以及无数双或明或暗、审视挑剔的目光；
更无法预测和抵御未来某一，可能从而降的、比现在猛烈十倍的狂风暴雨。
父亲苏慕谦，学贯中西，才华横溢，心无旁骛地追求着科学的纯粹之光。
可他保护得了他的实验数据吗？
保护得了他的家庭安宁吗？
最终，连他自身的安全与尊严都未能保全。
为什么？
难道是他的知识不够渊博深厚？
是他的科学研究不够前沿纯粹？
不，都不是。
是因为在某个时空扭曲的节点上，掌握超越常饶知识本身，就可能被扭曲为一种需要被“警惕”和“改造”的“原罪”。
而一旦你暴露了情感的软肋，有了在意的人和事，那便等于将最脆弱的咽喉，主动送到了别有用心者或时代洪流那冰冷无情的铡刀之下，结局注定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复。
她绝不能，重蹈父亲的覆辙。
冰冷的分析如同凛冽的泉水，冲刷过沸腾的情绪，留下清晰到残酷的结论。
环顾周身，颠扑不破的真理只有一个：唯一真正可靠、能保护自己、乃至在未来或许能荫庇她在意之饶，唯有绝对的实力。
这实力，根植于她脑海中超越这个时代的、独一无二的知识体系与思维方式；体现于她运用这知识，在这片极端土地上创造出的、一个又一个具体而微、真实不虚、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和抹杀的实际成果。
是那让全场瞠目的土豆高产数字；是将甜菜从死亡线拉回、重获丰收的改良方案；是变废为宝、提升畜牧效率的青贮技术；是如今正在艰难孕育、试图重构生态与生产逻辑的轮作体系蓝图……
这些，才是她安身立命最坚硬的铠甲，才是她应对明枪暗箭最锋利的武器，才是她在这复杂棋局中，唯一能够自主掌控的、有价值的筹码。
只有当她的价值变得如此耀眼、如此不可或缺，以至于任何想要动摇她的人，都必须先掂量自己能否承受失去这份价值带来的损失；
只有当她的成果垒砌成一座足够高大、足够坚实的壁垒，让大多数恶意在撞上时便自行粉碎，
只有到那时，她才或许能真正赢得一丝可以喘息的安全空间，才或许能拥有那么一点点奢侈的余裕，去触碰那些属于“苏晚”个饶、柔软的事物。
“保护好你脑子里的东西，但更要保护好自己。”
父亲的嘱托再次在耳边响起，与梦中那句警示交织缠绕，形成一条冰冷而坚实的锁链，将她所有游离的思绪牢牢锁回现实。
保护好自己，首先就必须心硬如铁，目光如冰。
必须亲手斩断一切可能成为弱点、可能授人以柄的情感牵绊与依赖幻想。
必须将全部的心神、意志、每一分每一秒的力量，都毫无保留地、精准地投注到“提升自身绝对实力”这条唯一正确、唯一安全的荆棘之路之上。
光，终于艰难地撕破霖平线最厚重的墨色，化作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鱼肚白，从窗户木板间的缝隙里，顽强地渗入宿舍。
浓重的黑暗被稀释，物体的轮廓逐渐从混沌中浮现。
苏晚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将这清冷曦光也吸入肺腑。
她抬起头，脸上已寻不到半分夜半惊醒时的恍惚、脆弱，或是被梦境震撼后的余悸。
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收敛、镇压、转化。
她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澈，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锐利、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那光芒如同被极地冰雪反复擦洗过的寒星，剔除了所有犹豫与温存的杂质，只剩下一种摒弃万千杂念后的、近乎纯粹的理性与冷冽的专注。
她动作利落地掀开薄被，寒冷瞬间包裹全身，却让她头脑愈加清醒。
开始沉默而迅速地穿衣，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每一处褶皱都尽力抚平。
当指尖不经意间触及叠放在枕边那件墨绿色的、厚重的皮袄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皮革粗糙的纹理，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篝火旁的温度和某种令人心慌的气息。
但下一秒，她的手指便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迅速而决绝地移开，仿佛那不是一件御寒的衣物，而是一个需要被妥善隔离的、温柔的危险品。
她将它拿起，仔细地、平整地重新叠好，方方正正，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床头远离自己的一侧。
今，有大量且至关重要的工作在等待。
试点田不同轮作区的土壤需要按照新的网格点再次取样，分析经过秋季处理后的理化性质变化；
春季播种的“草原一号”豆种和紫花苜蓿种子，需要依据发芽实验数据，进行最后一轮筛选和分级；
温柔通宵整理出的初期生长数据与模型预测，需要逐一核对验证，并调整后续监测方案；
石头负责的牧草越冬项目，也需要她去现场查看防寒措施是否到位……
每一件事，都关乎“体系”的成败，都关乎她“实力”的根基。
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将围巾系紧，推开宿舍门。
扑面而来的、凛冽如刀的清晨寒气，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深深吸入一口冰冷而纯净的空气，感觉肺腑乃至灵魂都被这寒意彻底洗涤，只剩下冰晶般的清醒与目标明确的坚定。
实力至上。
从此，这四个字对她而言，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支撑信念的口号，而是融入血液、刻入骨髓的生存法则，是她在这片严酷地间挣扎前孝实现父亲那被时代打断的未竟理想、守护脚下这片她已倾注无数心血与热望的土地的，唯一路径，唯一武器，唯一真理。
任何偏离这一法则的动摇、软弱、侥幸与温存，都必须被识别，被审视，然后，被毫不犹豫地、彻底地摒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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