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正月三十,子时。
镇国王府柴房改的临时牢房里关着两个人。
刘焕坐在左边,王哲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木栅,两人都能看见对方。
刘焕的官袍换了囚衣,头发散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哲也换了囚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骤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捏着两块木牌。
甲七。乙十二。
“刘焕,”他开口,“甲一是谁?”
刘焕抬头看他。
“王爷,臣了,您信吗?”
“你,我信。”
刘焕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他道,“臣只知道,甲一的令是从竹牌传来的。竹牌上有暗记,臣核对过,是先帝的暗记。”
陈骤皱眉。
“先帝的暗记?”
“是。”刘焕道,“影卫传令分三级,铁牌、木牌、竹牌。竹牌是最高级,暗记只有甲级以上的人知道。先帝驾崩后,臣收到过三道竹牌密令。暗记都对得上。”
陈骤看着他。
“三道令,都是什么?”
“第一道,武定三年九月。”刘焕道,“令影卫继续监察百官,不得懈怠。”
“第二道呢?”
“武定三年十一月。”刘焕道,“令乙级以上集结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陈骤点头。
“第三道?”
刘焕顿了顿。
“第三道,就是昨那道。”他道,“甲一令:明日子时,城南老宅,除陈。”
柴房里安静下来。
王哲抬起头,看着刘焕。
陈骤没话。
他把两块木牌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竹牌呢?”
“烧了。”刘焕道,“每道令看完就烧,这是规矩。”
陈骤点头。
他看向王哲。
“你呢?收到过竹牌吗?”
王哲摇头。
“臣是乙级,收不到竹牌。”他道,“臣的令,是从刘焕那里传下来的。”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刘焕面前。
“刘焕,”他道,“你你不知道甲一是谁,可你替甲一传了三道令。你就没想过,甲一可能是谁?”
刘焕抬头看他。
“想过。”他道,“臣想过很多人。晋王、太后、陛下……甚至想过您。”
陈骤没话。
“可臣想不出。”刘焕道,“甲一的令,用的是先帝的暗记。先帝的暗记,只有先帝自己和甲级以上的人知道。先帝驾崩后,知道暗记的人,只迎…”
他停住。
陈骤看着他。
“只有谁?”
刘焕沉默了很久。
“只有甲一。”他道,“因为甲字级的人,都是先帝亲手挑的。暗记,先帝只传给了甲一。”
陈骤眉头紧皱。
“甲字级有多少人?”
刘焕摇头。
“臣不知道。”他道,“臣是甲七,可臣只知道甲一到甲六的代号,不知道他们是谁。甲一从不下令给甲七以下的人,都是通过乙级传。”
陈骤看向王哲。
王哲点头。
“臣收到的令,都是刘焕传的。”他道,“传令的人,臣没见过。”
陈骤站起身。
他在柴房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刘焕,”他道,“你甲一用的暗记是先帝的。那你怎么知道,那些竹牌不是先帝驾崩前就留下的?”
刘焕愣了一下。
“臣想过。”他道,“可第一道令是武定三年九月,先帝已经驾崩。如果是先帝留下的,应该早就传下来了。”
陈骤点头。
他走回门口,重新坐下。
“还有谁知道暗记?”
刘焕想了想。
“太后。”他道,“先帝驾崩前,把暗记告诉过太后。”
陈骤瞳孔微缩。
太后。
“还有呢?”
“没了。”刘焕道,“先帝,暗记只传两个人。一个是他信得过的人,一个是万一他出事能接替的人。”
陈骤沉默。
他想起太后这些年做的事——还政皇帝,暗中支持他,从不干政。
太后会是甲一?
不像。
可暗记在她手里。
如果暗记不是她用的,那是谁从她手里拿走的?
“刘焕,”他道,“你见过甲一吗?”
“没樱”
“一次都没有?”
“没樱”刘焕道,“甲一从不露面。他的令,都是竹牌传的。竹牌从哪来,臣不知道。”
陈骤看向王哲。
王哲摇头。
“臣连竹牌都没见过。”
陈骤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推开柴房的门。
外面,月亮挂在边,冷冷清清的。
木头站在门外,见他出来,低声道:“王爷?”
“派人进宫。”陈骤道,“问问太后,暗记的事。”
木头一愣。
“现在?”
“现在。”
丑时,慈宁宫。
太后被从睡梦中叫醒。
她披衣起身,听完陈骤派来的人的话,沉默了很久。
“暗记。”她道,“先帝确实告诉过哀家。”
来人跪着,不敢抬头。
“可哀家从没用过。”太后道,“先帝驾崩后,那些暗记,哀家就再没碰过。”
“娘娘可曾告诉过别人?”
太后想了想。
“没樱”她道,“这种事,哀家不会告诉任何人。”
来人叩首,退了出去。
太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
她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暗记的事,朕只告诉你一个人。”先帝握着她的手,“万一朕走了,有人拿着竹牌来,暗记对得上,那就是朕信得过的人。”
她当时问:“谁?”
先帝没答。
只叹了口气。
寅时,镇国王府。
陈骤听完回禀,沉默着。
太后没用过暗记。
那竹牌是谁发的?
先帝驾崩后,暗记只有太后知道。太后没用,那就是有人从太后那里偷走了暗记。
可太后住在深宫,谁能偷走?
“王爷,”周槐披着衣裳赶来,“太后那边怎么?”
陈骤把话复述了一遍。
周槐皱眉。
“暗记被盗了?”他道,“宫里的人?”
陈骤点头。
“查。”他道,“把宫里知道暗记的人,全部查一遍。”
周槐想了想。
“太后,她没告诉过别人。那知道暗记的,就只迎…”他顿了顿,“先帝身边的人。”
陈骤看着他。
“先帝临终前,身边有谁?”
周槐道:“太医、太监、宫女。”
“太监是谁?”
“曹德海。”周槐道,“大太监曹德海。他伺候先帝几十年,先帝临终时,他一直在场。”
陈骤站起身。
“曹德海现在在哪?”
“刑部大牢。”周槐道,“晋王案时就关进去了。”
陈骤往外走。
“提曹德海。”
卯时,刑部大牢。
曹德海被从睡梦中拖出来,按在审讯室里。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看见陈骤进来,浑身发抖。
“王爷……王爷饶命……”
陈骤在他面前坐下。
“曹德海,”他道,“先帝临终时,你在场?”
曹德海拼命点头。
“在……在的。奴才伺候先帝十几年,先帝最后那几,都是奴才守着。”
“先帝过什么?”
曹德海想了想。
“先帝了很多。”他道,“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交代后事。糊涂的时候,喊……喊先皇后的名字。”
“有没有提过暗记?”
曹德海愣了一下。
“暗……暗记?”
“先帝留给太后的暗记。”陈骤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曹德海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不话。
陈骤看着他。
“曹德海,”他道,“你知道。”
曹德海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奴……奴才……”
“。”
曹德海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奴才……奴才见过。”他道,“先帝驾崩那晚上,太后出去了一会儿,让奴才守着。奴才……奴才看见先帝枕头底下有张纸,就……就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太后回来了。”曹德海道,“奴才赶紧把纸塞回去。太后没发现。”
陈骤盯着他。
“你把那张纸上的东西,告诉过谁?”
曹德海浑身一抖。
“没……没迎…”
陈骤站起身。
“曹德海,”他道,“影卫的人来警告过你,让你‘噤声’。他们为什么警告你?”
曹德海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因为他们知道你知道。”陈骤道,“你知道暗记,他们怕你出来。”
他蹲下来,看着曹德海的眼睛。
“告诉谁了?”
曹德海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陈骤等了十息。
“不,我保不住你。”他道,“影卫今晚就能要你的命。”
曹德海猛地抬头。
“奴……奴才。”他道,“奴才告诉过一个人。”
“谁?”
“孙……孙太监。”曹德海道,“他是奴才的老乡,在宫里当差时就走得近。三年前他出宫,奴才送他,喝多了,就把这事了。”
陈骤瞳孔微缩。
孙太监。
又是孙太监。
“孙太监现在在哪?”
“奴才不知道。”曹德海道,“他出宫后就再没联系过。前些日子影卫来警告奴才,奴才才想起来,可能……可能是他传出去的。”
陈骤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曹德海,”他道,“你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曹德海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辰时,亮了。
陈骤从刑部大牢出来,站在门口。
一夜没睡,后背那道旧伤又酸又胀。
木头牵马过来。
“王爷,回府?”
陈骤点头,翻身上马。
策马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
“木头,”他道,“孙太监除夕夜在宣府出现,后来去哪了?”
木头想了想。
“老猫的人跟过一段,跟丢了。”他道,“是往北走了。”
往北。
云州。
草原。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传信给韩迁。”他道,“让他派人找孙太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木头抱拳:“是。”
午时,北疆阴山。
韩迁收到京城来的飞鸽传书。
他看完,眉头紧皱。
“孙太监。”他道,“传令李顺,派人去云州查。这个太监左眉角有颗痣,苏州口音,三年前在云州开过当铺。”
信使领命去了。
韩迁站在沙盘前,看着格勒河的位置。
方烈那边,昨传话今全营整队。
今已经正月三十了。
他等了一夜,没等来方烈的消息。
“来人。”
亲兵进来。
“再去格勒河探,看看方烈那边什么动静。”
申时,格勒河营地。
方烈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全营列队。
两千多人,站成五个方阵。
西营的老卒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这两年在草原上收的流民、汉民子弟。他们站得不算齐整,但没人话,都看着他。
方烈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了。”他道,“你们跟我三年,吃了三年苦。今,我带你们去阴山。”
队伍里没人话。
“到了阴山,你们就是北疆军的人。”他道,“有粮吃,有衣穿,有饷拿。”
他顿了顿。
“愿意跟我走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
队伍动起来。
两千七百多人,全站到了左边。
方烈看着他们。
周大胡子站在第一排,咧嘴笑。狗子站在他旁边,抱着那张一石的弓,眼睛亮晶晶的。
方烈转身,往中军大帐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树下那座无碑的土坟,坟前那根系着红布的长矛。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拔营。”他道,“去阴山。”
戌时,镇国王府。
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块木牌。
甲七。乙十二。丁三十六。
甲一。
他还有十七块木牌没找到。
周槐推门进来。
“王爷,方烈那边动了。”
陈骤抬头。
“全营拔寨,往阴山去了。”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他终于不等了。”
周槐点头。
“韩迁,让疾风骑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陈骤嗯了一声。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又圆了。
两个的在院子里玩,陈宁拿着树枝在雪里画画,陈安蹲在旁边看。
苏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陈骤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周槐,”他道,“明早朝,把刘焕和王哲的事递上去。”
周槐点头。
“罪名呢?”
“影卫的事,暂时不提。”陈骤道,“只他们结党营私,私通外官。”
周槐一愣。
“不提影卫?”
“不提。”陈骤道,“影卫的事,还没查清。甲一还在。”
周槐明白了。
“王爷是想……”
“让他们以为,案子结了。”陈骤道,“让甲一以为,他安全了。”
周槐点头。
“明白了。”
亥时,城南一间民宅。
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就着火光看。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甲。
背面刻着:一。
甲一。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来。
水开了,他下面。
面是粗面,掺了杂粮,煮出来黑乎乎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吃。
窗外,月亮很圆。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
他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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