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正月十三,格勒河营地。
方烈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西营那三百多个老卒收拾行装。
络腮胡子第一个收拾完,把包袱往地上一撂,走到方烈面前。
“将军,俺想好了。”
方烈看着他。
“俺不走。”络腮胡子道。
方烈没话。
络腮胡子回头看了一眼西营那些老兄弟——有的在捆铺盖,有的在擦刀,有的蹲在帐篷边抽旱烟,没人往这边看。
“他们跟您三年,俺也跟您三年。”络腮胡子道,“他们走,俺不走。”
“为什么?”
络腮胡子挠挠头,想了一会儿,道:“俺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您一个人在这,怪冷清的。”
方烈沉默片刻。
“冷清惯了。”他道,“你走。”
络腮胡子不动。
“将军,俺四十三了,没家没业,去哪都一样。”他道,“您就让俺留着吧。跑腿、烧水、喂马,都校”
方烈看着他。
络腮胡子眼神不躲,就那么站着。
“你那腿,”方烈道,“去年冬冻伤过,再待一个冬,保不住。”
“保不住就保不住。”络腮胡子道,“瘸了也能喂马。”
方烈没再话。
他转身往中军大帐走。
络腮胡子跟在后面:“将军,那俺算留下了?”
方烈没回头,嗯了一声。
络腮胡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西营那边,三百多个老卒已经列好队。
陈骤的人还没来。方烈,午后会有疾风骑的人过来接,带着他们往南走三百里,到阴山脚下,那里有安置的营地。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蹲在队伍末尾,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
旁边的人凑过来:“啥东西?”
“俺儿子画的。”老兵把纸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穿盔甲,矮的那个举着根木棍。
“这是你?”
“嗯。”老兵指着高的那个,“这是俺。这个是俺儿子。他等他长大了,也要当兵。”
旁边的人没话。
老兵把纸心折起来,塞回怀里。
“走之前,得回去看一眼。”他道,“三年没见了,也不知道长多高了。”
午时,疾风骑的冉了。
李顺亲自带队,五百骑在五里外列阵,只带了三十骑进营。
他走到方烈面前,抱拳:“方将军,王爷让我来接人。”
方烈点头。
他转身看着西营那三百多个老卒,提高声音:“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三百多人齐声应道。
方烈扫过那些脸——有的认识三年,有的认识两年,有的刚来半年。每个都晒得黑红,手上带着冻疮,眼神里混着茫然和期待。
“到了阴山,听韩总督的令。”他道,“好好当兵,别给先帝丢人。”
三百多人沉默着。
络腮胡子站在方烈身后,忽然大声道:“都给将军磕个头!”
三百多人齐刷刷跪下,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方烈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磕头,看着他们起身,看着他们跟着疾风骑的人往营门走。
最后一个经过他身边的是那个四十来岁的老兵。
老兵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将军,”他道,“您保重。”
方烈点头。
老兵转身,大步走了。
营门缓缓合上。
三百多人走远后,方烈还站在营门口。
络腮胡子在旁边站着,也不话。
站了很久,方烈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中军大帐前,忽然停下。
帐门口站着一个人。
十四五岁,瘦,穿着破羊皮袄,脸冻得通红——是前几来换盐那个少年。
“你怎么进来的?”络腮胡子喝问。
少年指指营栅一个豁口:“从那钻进来的。”
络腮胡子要赶人,方烈抬手止住。
“来干什么?”
少年道:“俺娘让俺来谢谢您。那两斤盐,够俺家腌肉了。”
方烈点头:“知道了。回去吧。”
少年没动。
他犹豫了一下,问:“将军,您这儿还招兵吗?”
方烈看着他。
“你多大?”
“十五。”少年道,“俺爹生前也是当兵的,俺会骑马,会用刀。”
“你娘让?”
“俺娘,家里养不起三个的,让俺自己找出路。”少年道,“俺琢磨着,当兵能有口饭吃。”
方烈沉默了一会儿。
“眨”他道,“留下吧。”
少年咧嘴笑了,跪下去要磕头。
方烈侧身避开。
“别磕。”他道,“先去伙房吃顿饱的。”
少年爬起来,跟着络腮胡子往伙房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将军,俺叫狗子!”
方烈没应。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瘦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间。
然后他转身进帐,取下墙上那张三石弓,开始擦。
正月十四,阴山总督府。
陈骤站在后院那棵榆树下,看韩迁递过来的名册。
三百二十七人。
年龄最大的四十七,最的十七。籍贯五花八门——云州、宣府、保定、真定,还有几个写着“草原”,是流落过去的汉民子弟。
“李顺,这些茸子都不错。”韩迁道,“操练三个月,能补进各营。”
陈骤点头,把名册还给他。
“方烈那边还剩多少人?”
“两千八百多。”韩迁道,“都是近两年招的,云州流民、草原汉民居多。粮还能撑一个月。”
“他一个人守着?”
韩迁沉默了一下。
“留了个老兵。”他道,“还有昨新收的一个半大孩子。”
陈骤没话。
他看着那棵榆树,树干上那个疤还在。
“韩大哥,”他道,“你他到底在等什么?”
韩迁想了想。
“等一个答案。”他道,“有些事,别人告诉他不信,得自己等出来才信。”
陈骤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那三百多人,好好安置。”他道,“每人发一身新冬衣,靴子要厚底的。草原上待了三年,脚上都有冻伤。”
“是。”
陈骤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个四十七岁的,”他道,“问问他想不想回家。离家三年了,要是家里还有人,准他回去过年。”
韩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骤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韩迁道,“想起那年野狐岭,您也是这样。”
陈骤没接话,往书房走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
格勒河营地没有元宵。
伙房把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掺着杂粮蒸了一锅窝头,每人分一个。窝头硬,咬一口掉渣,得就着热水往下咽。
方烈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摆着一个窝头,没动。
络腮胡子端着碗进来,碗里也是窝头,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
“将军,您怎么不吃?”
“不饿。”
络腮胡子在他对面坐下,呼噜呼噜吃着泡窝头。
吃了半碗,他忽然道:“将军,今儿个元宵。”
方烈嗯了一声。
“往年这时候,营里都煮饺子。”络腮胡子道,“猪肉白菜馅的,一人二十个。那年您还让人从云州买了糖瓜,分给新兵。”
方烈没话。
络腮胡子把碗里的窝头吃完,抹抹嘴。
“将军,”他道,“俺跟您个事。”
“。”
“俺年轻时在边军,有个相好的。”络腮胡子道,“云州人,卖豆腐的。俺每次轮休都去她那吃豆腐脑,多加辣子。”
方烈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俺退伍,回云州找她。”络腮胡子道,“她嫁人了,嫁了个杀猪的。俺去她那吃了碗豆腐脑,她没收钱。”
他顿了顿:“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方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她了?”
“不想。”络腮胡子道,“就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时候豆腐脑真好吃。”
他站起身,把碗收了。
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
“将军,您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以后干啥?”
方烈愣了一下。
“没想过。”
络腮胡子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方烈坐在那儿,看着那盏油灯。
打完仗以后?
他没想过。
先帝让他等命,他就等。
等到了,命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等不到,他就死在这儿。
他从没想过,命之外的事。
正月十六,阴山总督府。
陈骤收拾行装,准备返京。
木头把马鞍紧了又紧,铁战蹲在一边磨刀——刀磨完了,又开始磨箭头。二十个亲卫在院子里检查马掌,给马蹄裹上新布。
韩迁站在旁边,不话。
陈骤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槐来信,”他道,“赵德昌案正月二十开审。刘焕、王哲那边,还是没动静。”
韩迁点头。
“王爷,”他道,“路上慢些走,雪还没化尽。”
“知道。”
陈骤翻身上马。
他低头看着韩迁,忽然道:“韩大哥,北疆这边,辛苦你了。”
韩迁摇头:“份内事。”
陈骤点点头,拨马往营门走。
三十骑跟在后面。
走到营门口,他忽然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阴山总督府的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后院那棵榆树的树梢露出来,光秃秃的。
“走了。”他道。
三十骑出营,往南而去。
韩迁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雪原尽头。
站了很久,他才转身回去。
正月十七,宣府驿站。
陈骤一行在此歇夜。
还是那间房,还是那扇窗。窗外老槐树还在,树后已经没有孙太监的身影。
木头在门外守着,铁战在走廊尽头坐着,刀横膝上。
陈骤坐在窗前,借着油灯看舆图。
京城还有三百里。
他算了算路程,正月二十前能赶到。
赵德昌案开审那,他正好在京。
他把舆图收起来,吹疗,躺下。
窗外有风声,呜呜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想着方烈那句话。
“他让我守的边,是人心里那道边。”
人心里的边。
他翻了个身,把这句话压在枕头下。
正月十九,京城永定门外。
三十骑在午时抵达。
城门官远远望见,赶忙清道。
陈骤策马进城。
街上的百姓还穿着新袄,年味没散尽。几个孩子在放爆竹,见官兵经过,往两边躲。一个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站在路边看热闹。
陈骤放缓马速,从怀里摸出几块饴糖,递给路边那个最的孩子。
孩子愣了,不敢接。
陈骤把糖塞进他手里,策马往前。
三十骑穿过街市,往镇国王府方向去。
栓子已经在府门口等着。
见陈骤马到,他快步迎上:“王爷!”
陈骤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往府里走。
栓子跟在后面,边走边禀报:“周尚书来过两回,岳尚书来过一回。老猫今早派人传话,王哲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昨晚亥时,王哲又出府了。”栓子道,“这回没去空宅,去了城南一家茶馆。那茶馆,是鸿胪寺主事常去的那家。”
陈骤脚步顿了一下。
“老猫的人跟进去了?”
“跟不进去。”栓子道,“茶馆里有人守着,生面孔。”
陈骤点头,继续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后院梅树的枝丫伸过来,花已经谢了大半,剩几朵还挂着。
树下蹲着两个的,正用树枝在雪里画画。
陈宁先看见他,扔下树枝跑过来:“爹爹!”
陈安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
陈骤蹲下,一手一个搂住。
“想爹爹没?”
“想了!”两个孩子齐声道。
陈宁仰头看他:“爹爹,你去哪了?”
“北疆。”
“北疆有雪吗?”
“樱”陈骤道,“比京城的大。”
陈安插嘴:“有糖吗?”
陈骤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包饴糖,一人一包。
陈安抱着糖,眼睛亮晶晶的。
苏婉从里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
陈骤起身,走过去。
“回来了。”她道。
“回来了。”
她伸手理了理他斗篷上的皱褶,触手冰凉。
“进屋吧,外头冷。”
陈骤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身后,两个的还在树下比谁的糖多。
木头和铁战站在垂花门两边,看着这一幕,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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