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正月初八,阴山总督府。
陈骤在清晨醒来时,后背那道旧伤又酸又胀——连着四日骑马,草原的冷风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他翻身坐起,披上羊皮袄,推门出去。
院子里扫雪的是个年轻亲兵,脸冻得通红,见他出来,赶忙站直抱拳。
陈骤点点头,往后院走。
后院那棵榆树下,韩迁已经在等着了。他身边站着两个穿皮袄的汉子,脸膛黑红,是草原上常晒太阳的那种肤色。
“王爷,”韩迁道,“这是巴尔和铁木尔。”
巴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用汉话道:“浑邪部巴尔,见过王爷。”
铁木尔跟着跪下,话比巴尔少,只道:“浑邪部铁木尔。”
陈骤扶他们起来。
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巴尔,眉眼开朗,汉话得顺溜,像在北疆学堂练过千百遍。铁木尔也差不多年纪,但眼神更沉,看人时习惯先打量再开口。
“瘦猴信里你们办学办得好。”陈骤道,“收了多少学生?”
“四百二十三。”巴尔道,“浑邪部二百七,其余是周边部落送来的。最大的十七,最的六岁。”
“教什么?”
“汉话、写字、种地、接骨。”巴尔道,“浑邪部巴特尔首领,草原人以前只会放牧,冬雪一大就死人。现在种菜、存粮,去年冬只冻死七个人,前年是三十九。”
陈骤点头。
他看向铁木尔:“你呢?”
“教一样。”铁木尔道,“接骨。”
“多少人学会?”
“十七个。”铁木尔道,“有三个已经能自己给人接。”
陈骤看着这个话少的年轻人,忽然问:“你恨大晋吗?”
铁木尔愣了一下。
巴尔脸色微变,想开口圆场,陈骤抬手止住。
铁木尔沉默片刻,道:“时候恨。”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铁木尔道,“俺娘腿断了二十年,是北疆军医给接上的。俺弟弟饿得快死,是学堂的粥救活的。”
他看着陈骤,眼神不躲不闪:“王爷,草原人认活路。谁给活路,就跟谁走。”
陈骤没话。
他拍了拍铁木尔的肩膀,往总督府前院走去。
巴尔和铁木尔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韩迁走过来,低声道:“王爷的意思,你们好好办学,缺什么来总督府要。”
巴尔抱拳:“是。”
两人转身要走,韩迁又叫住他们:“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
“这是新编的教材,户部发的。上头有插图,种地的、接骨的、盖房的,比光认字好懂。”
巴尔接过,翻了翻,眼睛亮了。
“谢韩总督!”
两人走后,韩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榆树出了会儿神。
三年前这树下还没学堂,草原人见着大晋官兵就跑。如今四百多个草原孩子在学汉话、写汉字。
他想起瘦猴信里那句话:草原同化之桥,非一代可成。
一代不成,那就两代。
两代不成,那就三代。
正月初九,京城。
周槐在吏部值房里看折子,右手虎口那道痂又裂了,血珠渗出来,他用帕子按住,继续看。
门被敲响,岳斌探头进来:“还没走?”
“走不了。”周槐扬了扬手里的折子,“兵部送来的,刘焕批的。”
岳斌进来,把门带上。
“刘焕那边有动静?”
“没动静。”周槐道,“正常上朝、正常下朝、正常批折子。太正常了,反而不对劲。”
岳斌凑过来看折子。
是北疆军需调拨的公文,按制应由兵部侍郎刘焕签批。批得很细,每项数目都核对过,字迹工整,挑不出错。
“这不对。”岳斌道。
“哪里不对?”
“北疆军需,刘焕以前从不过问。”岳斌道,“都是司务厅办完了,他盖个章。这回从头到尾自己批,批得比户部还细。”
周槐点头。
他把折子合上,往案上一扔。
“老猫那边怎么?”
“王哲回京后,闭门不出。”岳斌道,“对外是查案累着了,要歇几日。但老猫的人盯住他府里后门,每亥时都有人出去。”
“什么人?”
“换着来。”岳斌道,“有时是那个姜老头,有时是府里护卫,有时是王哲本人。”
周槐皱眉:“本人?”
“昨晚亥时,王哲穿便服从后门出去,在巷子里走了一刻钟,进了一座空宅。”岳斌道,“老猫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看到他进去两刻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
“包袱呢?”
“带回去了。”岳斌道,“老猫,王哲府里书房灯亮到子时。”
周槐沉默片刻。
“刘焕那边呢?”
“也正常。”岳斌道,“每下朝回府,用过晚饭,在书房待到亥时,然后歇息。老猫的人翻墙看过,他书房灯亮着的时候,确实在看书写字。”
周槐没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京城还在过年,街上偶尔有爆竹声传来。吏部门口挂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岳斌,”他忽然道,“你刘焕和王哲,到底在等什么?”
岳斌想了想:“等王爷离京?”
“王爷离京已经十一了。”周槐道,“他们要是想动手,早该动了。”
“那就是等人。”
“等谁?”
岳斌摇头。
周槐看着窗外的红灯笼,灯笼上印着“福”字,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不是等人。”他道,“是等消息。”
正月初十,格勒河营地。
方烈站在哨楼上,望着东南方向。
疾风骑的游哨还在十里外巡弋,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从不出错。
他看了很久,走下哨楼。
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操练。腊月里减了四十多粮,但每操练没停过。跑步、劈刀、刺枪、射箭,一样不落。
方烈走到西营,站在一边看。
西营是老卒,多是三年前跟他来的退伍军士。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正带着一队人练刺枪,枪头裹着破布,刺出去收回来,一遍又一遍。
“将军,”络腮胡子收枪走过来,“昨儿个那姓陈的又来了?”
“来了。”
“谈啥?”
方烈没答。
络腮胡子也不追问,只道:“将军,俺跟您三年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
“咱到底在等啥?”
方烈看着他。
络腮胡子四十出头,鬓边已经白了。他本是边军哨长,退伍后回云州种地,旱三年涝三年,地种不下去,听有人招兵就来了。
“俺家就剩俺一个,”络腮胡子道,“爹娘早没了,媳妇也没娶上。跟您三年,有吃有喝,死了也不怕。可俺想知道,咱在这草原上耗着,图啥?”
方烈沉默片刻。
“图一个‘命’。”他道。
络腮胡子一愣:“命是啥?”
“不知道。”
络腮胡子更愣了。
方烈看着他,忽然问:“你信命吗?”
络腮胡子想了想:“俺不信。俺要是信命,早饿死在云州了。”
方烈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
“我也不信。”他道,“可先帝信。”
他转身往中军大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粮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三十五。”络腮胡子道,“减了三回,再减就没力气打仗了。”
方烈点头。
他回到中军大帐,把那半块玉拿出来,放在掌心看。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等来陈骤。
可陈骤不是“命”。
陈骤自己也不知道“命”是什么。
那“命”到底是什么?
他把玉收起来,铺开舆图。
舆图上,格勒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个圈。往东南三百里是阴山,往东八百里是云州,往北一望无际的草原,往西是西域。
先帝让他在这儿练兵,到底要防谁?
朝中有人不可信。
谁?
晋王已经被擒,供出北疆私军,关在牢。
可晋王只是乙字名单第一个名字,不是甲一。
甲一被先帝亲手涂掉了。
那个名字,半边像个“陈”字。
方烈盯着舆图,脑子里把京城里姓陈的人过了一遍。
陈骤,镇国王。
陈……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收起舆图,走出大帐。
正月十一,阴山总督府。
陈骤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周槐的,厚厚五页,详述京城近况:刘焕正常、王哲闭门、赵德昌案推到正月二十开审、老猫盯死了那几座空宅、影卫最近很安静。
一封是瘦猴的,薄薄两页,全是北疆情报:巴尔和铁木尔办学顺利、浑邪部巴特尔又送了二十个孩子来、格勒河营地粮将尽但士气没垮、方烈每申时仍出营射箭。
陈骤看完信,把两封都收进怀里。
他走到后院那棵榆树下,站了一会儿。
韩迁从后面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王爷,”韩迁道,“方烈那边,咱们还等吗?”
陈骤没答。
他看着那棵树,树干上有个疤,是那年喝酒时火把不心燎的。三年了,疤还在,树还在长。
“不等了。”他道,“明再去一趟。”
韩迁点头:“我带兵在五里外候着。”
“不用。”陈骤道,“还是三十骑。”
韩迁皱眉:“王爷,万一……”
“没有万一。”陈骤道,“方烈要动手,那就动了。”
他转身往回走。
正月十二,格勒河营地。
方烈第三次见到陈骤。
这回陈骤还是一个人进的营,马鞍旁挂着他那张三石弓,但弓弦是松的。
两人在中军大帐对坐。
方烈先开口:“你又来了。”
“又来了。”陈骤道,“来问你最后一回。”
“问。”
“你跟不跟我走?”
方烈沉默。
他看着陈骤,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先帝让我等命。”他道,“你来了,可命没来。”
“什么是命?”
“我不知道。”方烈道,“可先帝知道。”
陈骤站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
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操练。跑步的跑步,刺枪的刺枪,射箭的射箭。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兵站在队列前,扯着嗓子喊号子。
“方烈,”他道,“你那三千人,撑不过两个月。”
“我知道。”
“两个月后,粮尽,要么降,要么死。”
“我知道。”
“你想让他们死?”
方烈没答。
陈骤回头看他。
方烈坐在那儿,腰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像三年前面圣时那样。
“先帝不是神仙。”陈骤道,“他也会算错。”
方烈抬眼。
“他算错什么?”
“他算错自己会死。”陈骤道,“他以为能再撑几年,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完。可他没撑住。”
他走回矮几前,坐下。
“他留给你三千人,留给我半块玉,留给影卫一张假名单。可他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命’,也许根本不存在。”
方烈看着他,不话。
“也许‘命’就是让我来。”陈骤道,“让我来看你这三千人,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顿了顿:“也许‘命’就是让你自己选。”
帐外,号子声停了。
操练结束,士兵们收队,往各自帐篷走。
方烈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张三石弓,抚过弓臂内侧那行字。
“守边卫疆,以待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弓挂回去,转身看着陈骤。
“陈骤,”他道,“你告诉我,什么是边?”
陈骤愣了一下。
“野狐岭是边,阴山是边,长城是边。”方烈道,“可先帝让我守的边,不是这些。”
他看着陈骤的眼睛:“他让我守的边,是人心里那道边。”
陈骤沉默。
“朝中有人不可信。”方烈道,“那些人,穿的官袍,领的俸禄,跪的朝堂。可他们心里那道边,早没了。”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的雪停了,边透出一点光,是连日阴后头一回放晴。
“我不跟你走。”他道,“但我的兵,可以跟你走。”
陈骤看着他。
“你呢?”
“我等。”方烈道,“等那个‘命’来。来了,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没来,我就死在这儿。”
陈骤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与他并肩站着。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刺眼。
“方烈,”他道,“你信不信,那个‘命’,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方烈没答。
他看着远处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树下那座无碑的土坟,坟前那根系着红布的长矛。
“信。”他道,“可我等。”
正月十二,申时。
陈骤离开格勒河营地。
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见他出来,木头催马迎上。
“王爷!”
陈骤摆手,示意没事。
他策马往前,走到白玉堂身边,与他并骑。
“如何?”白玉堂问。
“他不走。”陈骤道,“但他的兵可以走。”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是想死?”
陈骤没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炊烟升起,比前几日又多了几道。方烈站在营门口,背着那张三石弓,目送他远去。
风从北边来,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
“不是想死。”他道,“是想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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