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十月二十四,凌晨。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石室里,七指书生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油灯昏黄,照着他缺了指的左手。
陈骤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冯一刀站在门边。
“你晋王藏了火药,”陈骤开口,“在哪?”
七指书生抬起眼皮:“老夫了,要见镇国王才。现在镇国王来了,老夫自然会。但在这之前……老夫有个条件。”
“。”
“老夫的家眷。”七指书生声音平静,“金陵城外五十里,柳家庄,三进院子,住着我儿子一家五口。他们不知道我的事,只当我是个在外行商的老头。”
陈骤看着他:“你想让我保他们平安?”
“不是保平安。”七指书生摇头,“是给他们条活路。我儿子是个秀才,教私塾的,没沾过这些事。孙女八岁,孙子五岁……他们不该死。”
冯一刀在门口冷哼:“前朝余孽,按律当诛三族。”
“所以老夫才求镇国王。”七指书生看向陈骤,“老夫知道,镇国王在陛下面前得上话。老夫用这批火药的下落,换他们五条命——流放岭南也好,充军北疆也罢,只要活着。”
陈骤沉默片刻:“火药在哪?”
“城南,永定河旧码头,第三号仓。”七指书生道,“表面是存放木材的官仓,地下有三间密室。火药五百斤,火铳八十杆,还迎…二十桶桐油。”
冯一刀脸色一变:“桐油?他们要烧京城?!”
“晋王原计划,”七指书生道,“若事败,就在京城四处点火,制造混乱,趁乱突围。曹德海负责宫里的火,晋王府的人负责宫外。永定河码头这批,是最后的手段——若全城被封,就炸开河道,从水路走。”
陈骤起身:“冯一刀,带人去查。立刻。”
“是!”
冯一刀转身就走。石室里只剩两人。
陈骤看着七指书生:“你为何要?不,或许能多活几日。”
“多活几日有什么意思?”七指书生笑了,“老夫六十有三,该活够了。这些年,跟着梁永,跟着晋王,见多了阴谋算计,累了。不如早点下去,见见老兄弟们。”
他顿了顿:“镇国王,老夫最后送你一句话——心身边人。”
“什么意思?”
“晋王倒了,但他的党羽没全清干净。”七指书生道,“朝中还有人,藏得很深。这些人……未必是晋王的人,但未必不想你死。”
“谁?”
“老夫不知道。”七指书生摇头,“但老夫在江南时,听梁永过一句——‘京城那位大人,比晋王藏得深’。当时老夫问是谁,梁永没,只‘将来你就知道了’。”
陈骤皱眉。
“话就到这儿。”七指书生躺下,面对墙壁,“火药的事,老夫没骗你。至于信不信,随你。”
陈骤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牢。
卯时初,城南永定河旧码头。
冯一刀带人围住了三号仓。这仓库确实堆满了木材,表层积着厚厚的灰,看似很久没用过。
但撬开地板,下面果然有密室。
三层台阶下去,第一间密室堆着火药桶——五百斤,分装五十桶。第二间密室摆着火铳,八十杆,保养得不错。第三间密室……二十桶桐油,旁边还堆着棉絮、硫磺。
“他娘的,”冯一刀擦把汗,“真让这老东西中了。”
亲兵检查火药:“统领,火药是新的,最多存了半年。火铳也是新造的,看标记……是晋王府私坊出的。”
“全搬走!”冯一刀下令,“心点,别碰出火星!”
众人心翼翼搬运。蒙蒙亮时,三间密室清空了。
冯一刀回镇国王府复命时,陈骤刚练完刀。
“王爷,全搬出来了。”冯一刀禀报,“火药五百斤,火铳八十杆,桐油二十桶。另外,在桐油桶下面……还发现这个。”
他递上一块铁牌——巴掌大,刻着个“影”字。
“这是什么?”
“不知道。”冯一刀摇头,“但埋得很深,像是故意藏的。”
陈骤接过铁牌,入手冰凉。这个“影”字……
“七指书生还什么了?”
“没。我们走时,他还在面壁。”
陈骤把铁牌收进怀里:“去审曹德海。问清楚,这‘影’字是什么意思。”
“是。”
冯一刀退下。陈骤站在院子里,看着边泛起的鱼肚白。
七指书生那句“心身边人”……
还有这块“影”字铁牌……
晋王倒了,但事情,似乎还没完。
辰时,慈宁宫。
苏婉进宫觐见太后。她穿了身淡紫色宫装,不算华贵,但端庄得体。
太后靠坐在暖阁里,气色比前几日好些。见苏婉进来,招手:“过来坐。”
“臣妾参见太后。”
“免礼。”太后打量她,“镇国王夫人,咱们有好些没见了吧?上次见,还是陈骤封镇国公那会儿。”
“是,太后记性好。”
宫女上茶。太后挥退左右,暖阁里只剩两人。
“镇国王这次平乱有功,”太后缓缓道,“陛下封了太子太师,赐丹书铁券。这是莫大的恩典。”
“臣妾代夫君谢太后、陛下隆恩。”
“恩典是恩典,”太后话锋一转,“但恩典太重,也压人。镇国王现在权倾朝野,北疆边军听他的,京城禁军有他的人,江南水师也是他整编的……下兵马,大半在他手里。”
苏婉放下茶盏:“太后,夫君常言,武将掌兵,是为保家卫国,不为争权夺利。”
“这话哀家信。”太后看着她,“但朝中其他人信吗?下人信吗?”
她顿了顿:“所以哀家今找你来话,是想请你……劝劝镇国王。该交的兵权,交一些。该让的位置,让一些。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懂。”
苏婉沉默片刻:“太后,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夫君这些年南征北战,为的是大晋江山安稳。若陛下需要,他自然会交出兵权。”
太后笑了:“你倒是会话。”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其实哀家知道,镇国王忠心。但朝堂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忠心就够的。你得让人看见你忠心,得让人放心。”
“太后教诲,臣妾谨记。”
“好了,”太后摆摆手,“不这些了。听你在京城开了医馆,救治百姓?”
“是。臣妾略通医术,想为百姓做些事。”
“好事。”太后点头,“改日哀家让太医院的人去你那儿看看,学学民间医术。宫里这些太医,养尊处优久了,该见见世面。”
“谢太后。”
又了会儿家常,苏婉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栓子等在门外——他如今是镇国王府总管,常进宫办事。
“夫人,王爷让您出宫后去趟军器监。”
“何事?”
“李监正和金师傅新制了样防身物件,王爷让您去看看,若合用,给府里女眷都配一件。”
苏婉点头:“知道了。”
她出宫上车,往军器监去。路上,想起太后那些话。
树大招风……
她掀开车帘,看向窗外。京城街道熙熙攘攘,百姓如常生活,仿佛前几日的宫变从未发生。
但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军器监试器场。
李莽和金不换正在试一件新玩意儿——巴掌大的铜管,一头有扳机,管身刻着细纹。
“夫人请看,”李莽演示,“这是按孙文郎中从高昌传来的图纸改的,疆袖箭’。藏在袖中,按动机关,可射出一支短箭,五步内可穿皮甲。”
他对着十步外的草人一按——嗖!短箭钉进草人胸口,入木三分。
苏婉看了看:“力道不。”
“专为防身设计。”金不换补充,“女子力气,用刀剑不便。这袖箭轻便,藏在袖中不显眼,危急时可用。”
“能连发吗?”
“不能。”李莽摇头,“一次一支,用完得重装。但装填快,三息可装一支。”
苏婉接过袖箭,仔细看了看:“府里女眷每人配一件。另外,医馆的女学徒也配。”
“是。”
正着,陈骤来了。
他先看了眼袖箭,点头:“不错。”然后对苏婉道:“太后了什么?”
苏婉把太后的话复述一遍。
陈骤听完,沉默片刻:“太后得对。该交的兵权,得交。”
“你真要交?”
“交一部分。”陈骤道,“京城禁军,已经交给赵破虏。江南水师,郑彪管着。北疆边军……韩迁在,我放心。我手里,留个太子太师的虚衔就校”
苏婉看着他:“你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陈骤笑了,“仗打完了,该歇歇了。以后朝堂上的事,让周槐、岳斌他们去操心。我……陪你和孩子。”
这话得轻松,但苏婉知道,没那么简单。
不过她没多,只道:“回家吧。安儿今要给你展示新学的剑法。”
“好。”
两人离开军器监。马车里,陈骤握着苏婉的手,忽然道:“夫人,等过完年,咱们去江南走走。去看看西湖,看看钱塘江。”
“真的?”
“真的。”陈骤道,“朝局稳了,我也该歇歇了。”
苏婉靠在他肩上:“好。”
马车驶过京城街道。
而此刻,刑部大牢。
冯一刀正在审曹德海。
这内务府大太监已经没了往日的威风,披头散发,浑身是伤——不是打的,是吓的。听晋王倒了,他精神就垮了。
“!”冯一刀拍桌子,“‘影’字铁牌,是什么意思?”
曹德海哆嗦:“什么……什么铁牌……”
“城南永定河码头,火药库下面挖出来的。刻着‘影’字。”
曹德海眼神一变,随即摇头:“不知道……咱家不知道……”
“不知道?”冯一刀冷笑,“七指书生都招了,你知道。”
曹德海脸色惨白。
良久,他才颤声道:“那……那是‘影卫’的令牌……”
“影卫?什么影卫?”
“先帝……先帝暗中培养的一批人。”曹德海声音发抖,“专司监察百官,只听先帝一人之令。先帝驾崩后,这些人……就散了。”
冯一刀皱眉:“散了?那令牌怎么会在火药库下面?”
“咱家……咱家真不知道。”曹德海磕头,“冯统领,咱家知道的都了!晋王的事,咱家认罪!但这影卫……咱家真不清楚!”
冯一刀盯着他看了半晌,起身离开。
牢门关上。
曹德海瘫在地上,眼神空洞。
嘴里喃喃:“影卫……影卫……”
而牢房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普通的狱卒。
狱卒转身离开,走到无人处,从袖中掏出块铁牌——同样刻着“影”字。
他看了看铁牌,又看了看曹德海牢房的方向,眼神复杂。
然后,他把铁牌扔进了水沟。
扑通一声。
铁牌沉入水底。
影卫……
该消失了。
狱卒整理好衣帽,回到岗位,继续当他的普通狱卒。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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