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骤推开镇国王府大门时,色已暗。府里静悄悄的,只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他踏进前院,身上还带着刑部大牢的阴冷气——下午去审七指书生,那老头油盐不进,问什么都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王爷回来了。”
声音从回廊转角传来。苏婉站在那儿,穿着家常的青色襦裙,外面罩了件夹袄。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药碗,热气袅袅。
陈骤停下脚步。
从江南回来三了,这还是第一次和妻子面对面。上次见面还是武定三年八月他南下前,那时苏婉送他到城门口,只了一句“平安回来”。
两个多月了。
“婉儿。”陈骤走近,“怎么在这儿等?”
“不是等您。”苏婉声音平静,把托盘递过来,“是这药得趁热喝。熊霸下午疼得厉害,老吴开了新方子,刚熬好。”
陈骤接过托盘,药味扑鼻——当归、川芎、三七,都是活血化瘀的。
“熊霸的伤……”
“腿保得住,但得养三个月。”苏婉走在他身侧,“骨头裂了,好在没碎。老吴用夹板固定好了,只要他不乱动,能恢复。”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
穿过月洞门时,苏婉忽然问:“您右肩的旧伤,这几日可疼了?”
陈骤一怔。之前留下的旧伤,阴下雨会疼,这几日京城秋雨连绵,确实疼了几次。但他没。
“没。”他道。
苏婉看他一眼,没戳破。
走到西厢房外,听见里面熊霸的大嗓门:“夫人!这药太苦了!能不能加点糖?”
苏婉推门进去:“熊都尉,药是治病的,不是糖水。”
熊霸躺在榻上,左腿高高架着,看见陈骤进来,眼睛一亮:“王爷!您可得给我做主!这药苦得跟黄连似的……”
“良药苦口。”陈骤把托盘放下,“喝了。”
熊霸苦着脸,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直吐舌头。
苏婉从袖中掏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含着。”
熊霸赶紧塞一颗进嘴里,甜得眯起眼:“还是夫人疼我!”
苏婉检查了他腿上的夹板,重新包扎了渗血的伤口,动作利落。在北疆军医营那些年,她处理过的伤比这重得多。
“这两别下地。”她叮嘱,“再乱动,腿真瘸了。”
“知道知道。”熊霸老实了。
出了厢房,陈骤问:“安儿和宁儿呢?”
“在东院。”苏婉道,“安儿在练剑,宁儿在背药方。要去看吗?”
“嗯。”
东院里,灯火通明。
陈安在院子里扎马步,三岁多的孩子,脸憋得通红,但站得稳。白玉堂坐在石凳上,右臂还吊着,用左手比划:“腰挺直!气沉丹田!”
陈宁坐在廊下,膝盖上摊着本《本草经》,正奶声奶气地念:“当归,味甘辛,性温,主血虚……”
听见脚步声,两个孩子同时抬头。
“爹爹!”陈安第一个冲过来,抱住陈骤的腿。
陈宁也放下书,跑过来,但没扑,只站在一步外,仰头看他:“爹爹回来了。”
陈骤弯腰,一手抱起一个。陈安沉了,陈宁还是轻——先不足,这两年虽好转,但比同龄孩子瘦。
“想爹爹吗?”他问。
“想!”陈安搂住他脖子,“白师父教我新剑法了!我练给您看!”
“先让爹爹歇歇。”苏婉走过来,“下来,爹爹累了。”
两个孩子乖乖下来。
白玉堂起身行礼:“王爷。”
“伤怎么样?”
“好多了。”白玉堂道,“老吴再过十能拆夹板。”
陈骤点头,看向苏婉:“你也歇歇。医馆那边……”
“这两没去。”苏婉道,“让徒弟们照看着。周槐的手伤,岳斌的胳膊,还有熊霸的腿,都得我盯着。”
她顿了顿,看向陈骤:“你呢?晚饭吃了吗?”
陈骤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中午在衙门吃了两个馒头。
“还没。”
“我去做。”苏婉转身往厨房走,“安儿,宁儿,陪爹爹话。”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陈骤在石凳上坐下。
陈安叽叽喳喳这两个月的事:跟白师父学了三招剑法,能劈断木桩了;栓子叔叔带他去骑马,他敢自己拉着缰绳走了;周槐伯伯送了他一本《千字文》,他认了三百个字……
陈宁话少,只声:“娘教我把脉,我能摸出浮脉和沉脉了。”
陈骤听着,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软下来。
这些日子,朝堂厮杀,刀光剑影,差点忘了家里还有这样寻常的温暖。
厨房很快飘出香味。苏婉做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蒸鱼,还有一锅鸡汤。都是家常菜,但热气腾腾。
一家四口坐在饭厅里。陈安扒饭扒得急,苏婉给他夹菜:“慢点。”
陈宁细嚼慢咽,吃鱼时仔细挑刺。
陈骤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疆军堡里,他和苏婉刚成亲那会儿。那时候下未定,随时可能上战场,每一顿饭都像最后一顿。
现在,下初定,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饭了。
“爹爹,”陈宁忽然抬头,“您肩膀还疼吗?”
陈骤一愣:“你怎么知道?”
“娘的。”陈宁放下筷子,“娘您有旧伤,这几下雨,肯定疼。她配了新药膏,晚上给您敷。”
陈骤看向苏婉。苏婉正给陈安擦嘴,没看他。
“婉儿费心了。”
“应该的。”苏婉道,“吃完饭,我先给熊霸换药,再给你敷。药膏得热敷,效果才好。”
陈安举手:“我也要帮忙!”
“你帮忙捣药。”苏婉摸摸他的头,“宁儿帮忙烧水。”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饭后,苏婉先去西厢房给熊霸换药。陈骤在书房处理剩下的公文——都是各地送来的贺表,恭贺平定晋王之乱的。他看得快,该批的批,该留的留。
戌时三刻,苏婉端着药膏进来。
“熊霸睡了?”
“嗯。喝了安神汤,睡得沉。”苏婉关上门,“你把外袍脱了。”
陈骤依言脱了上衣。右肩那道旧疤露出来——从锁骨斜到肩胛,深褐色,像条蜈蚣。之前留下的,当年差点废了这条胳膊。
苏婉用手试了试药膏温度,然后敷在疤痕上。药膏温热,带着草药香。
“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苏婉手指轻轻按了按,“肌肉都僵了,肯定疼。”
陈骤不话了。
苏婉慢慢揉着,力道恰到好处。房间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江南的事,”她忽然开口,“都了了?”
“了了。”陈骤道,“晋王倒了,余党在清剿。北疆稳了,草原办学顺利。西疆窦通来信,那边也好。”
“那就好。”
又安静片刻。
“婉儿,”陈骤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婉手一顿,继续揉:“有什么辛苦的?你在外打仗,我在家带孩子,各司其职。”
“我是指……”陈骤斟酌词句,“我常年在外,家里事全丢给你。医馆要管,孩子要教,还要照应周槐他们那些伤号……”
“周槐、岳斌、熊霸、白玉堂,”苏婉轻声,“都是北疆出来的兄弟。你不在,我自然要照应。”
她顿了顿:“况且,当年在北疆军医营,他们也没少护着我。”
陈骤想起当年。苏婉是北疆军医营唯一的女大夫,年轻,医术好,但难免有人嚼舌根。是周槐、岳斌他们护着,后来熊霸那浑人还揍过两个闲话的兵痞。
“一晃眼,这么多年了。”他道。
“嗯。”苏婉敷完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安儿三岁多了,宁儿也三岁了。时间真快。”
她收拾药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栓子下午来,太后明日召我进宫。”
陈骤皱眉:“为何?”
“是叙叙家常。”苏婉看他一眼,“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太后这时候见我,无非是安抚,也是敲打——让你知道,她在意你的家人。”
陈骤沉默。确实,太后这招高明。既示好,又提醒。
“我陪你去。”
“不用。”苏婉道,“太后只见我一人,你去了反而不便。我有分寸。”
陈骤看着她。烛光下,妻子眉眼依旧清秀,但眼角有了细纹。这些年,她操持这个家,照应他的兄弟,还要打理医馆……
“婉儿,”他握住她的手,“等朝局再稳些,我带你和孩子去江南看看。你过想看西湖。”
苏婉笑了:“好。”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栓子声音传来:“王爷,冯统领求见,七指书生招了新供词。”
陈骤松开手,起身穿衣。
苏婉帮他系好腰带,轻声道:“去吧。别熬太晚。”
“嗯。”
陈骤走出房门,冯一刀等在院里,脸色凝重。
“王爷,七指书生招了——晋王和曹德海,还藏了一批火药在京城。地点……他不,要见您才。”
陈骤眼神一冷。
“备马,去刑部大牢。”
两人匆匆离去。
苏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郑
陈宁从屋里走出来,拉着她的衣角:“娘,爹爹又走了?”
“嗯。”苏婉摸摸女儿的头,“爹爹有正事要办。”
“那药膏……”
“明再敷。”苏婉牵起她的手,“走,去看看你哥哥捣药捣得怎么样了。”
东院里,陈安正卖力捣着药臼,脸通红。
烛火照亮一室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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