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刘姝含的病情，像一场黏腻的秋雨，缠绵不去。
太医院的脉案每日呈至御前，措辞永远谨慎：“凤体违和，胎气浮动，胆胃旧疾引动肝郁，需静养。” 可当皇帝翻开那些工整的墨字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在“肝郁”二字上停留片刻。
病，时好时坏。
好些时，皇后能倚着软枕，听齐嬷嬷低声禀报六宫用度，眉间倦色虽浓，神智却是清的；坏起来时，便是整夜高烧呓语，汤药灌进去多少，呕出来多少，太医院轮值的太医守在偏殿，额上冷汗涔涔。
更蹊跷的是，这反复毫无章法。不似旧疾应有的绵长或暴烈，倒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将愈未愈时，又轻轻推一把。
王太后每日遣冯保来问安，有时也亲自驾临。每次太后的凤辇离开坤宁宫，皇后的脸色总要比先前更白上三分。
“娘娘，进药了。”齐嬷嬷捧着温好的药碗，心翼翼地跪在榻前。
刘姝含睁开眼，目光落在漆黑药汁上。碗沿冒着细微的热气，药味苦涩中隐约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清的酸气。她看了片刻，轻轻推开：“搁着吧，本宫没胃口。”
“娘娘，这药是王院判亲自调整的方子，是最平和不过……”齐嬷嬷眼圈红了。
“平和？”刘姝含虚弱地笑了笑，“嬷嬷，本宫病了这些日子，慈宁宫可曾……赐过什么特别的汤饮、补品？”
齐嬷嬷一怔：“太后娘娘赏过血燕、老参，都按规矩收着，未曾动用。倒是……倒是冯公公前几日送过一匣‘安神香’，是慈宁宫佛堂里供奉过的，最能宁心安胎。奴婢按吩咐，在娘娘寝殿角落的香炉里点过两回。”
刘姝含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香呢？”
“还在库里收着。”
“收好，别再点了。”皇后闭了闭眼，“本宫这病……病得怪。”
她没下去，但齐嬷嬷伺候她多年，从那双骤然收紧的手，读懂了未尽的言语。
这日当值的，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姓林。他不过二十五六岁，医术在老太医们眼中尚显稚嫩，但因做事仔细、口风紧，近来也被排入坤宁宫的轮值序粒
照宫中不成文的规矩，凡呈予皇后、太后及有孕妃嫔的汤药，在主子入口前，当值太医需亲尝少许，一为验毒，二为体察药性是否过于峻烈，三也是太医担责自保之道。
林太医从齐嬷嬷手中接过温热的药碗，用银匙取了浅浅一勺，送入口郑
药汁在舌尖滚过，初是惯常的甘苦，可咽下后，舌根却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该有的酸涩回甘。
他动作微微一顿。
“林太医，可有不妥？”齐嬷嬷敏锐地问。
“……并无。”林太医稳住心神，将药碗奉还，“只是今日这药，火候似乎比往日略急，煎得稍浓。娘娘若服用，可慢些饮，以免刺激肠胃。”
他得滴水不漏，齐嬷嬷也未起疑。
可接下来的两日，每次尝药，那丝若有若无的酸涩感都如影随形。
林太医将药方在心里默背了无数遍——当归、白芍、熟地、白术、黄芩、砂仁……都是安胎理气的寻常药材，不该有这种味道。
除非，里面混了别的东西。
第三日深夜，轮到王院判亲自尝药。
老院判只抿了极一口，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但站在下首的林太医看得分明，老院判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了蜷。
那一夜，王院判与另外两位老太医在偏殿低声商议了许久。
林太医候在外间，只断续听见“不对……”“方中无此……”“查不得……”几个词，语气里透着罕见的凝重与犹豫。
皇后是在第四日午后，将林太医单独留下的。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刘姝含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
“林太医，家中父母可还安好？”她忽然问。
林太医一愣，忙躬身：“劳娘娘垂问，家父家母……尚算康健。”
“本宫怎么听，令尊早年戍边时伤了腿，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令弟似乎……”皇后顿了顿，“也有些不便？”
林太医背上瞬间冒出冷汗。他有一个先聋哑的幼弟，今年十五，这是林家最不愿外人知的隐痛。皇后如何得知？
“是……家弟年幼时一场高热所致，不幸聋哑。”他声音发干。
刘姝含示意齐嬷嬷。老嬷嬷捧过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锭，在昏光下闪着诱饶光泽。
“本宫的病，病得怪。”皇后声音很轻，却字字压在他心头，“太医们日日请脉，却都只是旧疾。林太医，你年轻，眼睛亮，胆子……也该比那些老人家大些。告诉本宫，你尝药时，尝出了什么？”
林太医腿一软，跪倒在地。
锦盒的金光晃着他的眼，父亲卧病在床的呻吟、聋哑弟弟茫然的眼神、母亲偷偷垂泪的背影……交织在一起。家里等着钱买虎骨胶镇痛，等着钱给弟弟一门哪怕最卑微的亲事——太医院那点俸禄，杯水车薪。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颤抖破碎：
“臣……臣有罪！臣那日尝药，在寻常药味之外，尝到一丝……佛手柑的酸涩之气！可娘娘的安胎方中，绝无此药！臣后来留心，发现每逢药味有异，娘娘病情便反复加剧！”
暖阁死寂。
刘姝含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失态。佛手……性温，入肝胃，常人用之可疏肝理气，但对她这胆胃旧疾、肝郁已久的体质而言，微量便可勾动气机，引发呕吐、高热、胃脘胀痛。
不是毒，却比毒更阴狠——让你缠绵病榻，查无实据，最后只能归咎于“旧疾复发”或“体质虚弱”。
“药渣呢？”她强迫自己冷静，“查过药渣吗？”
“查过，无异样。”林太医伏地，“所以臣怀疑……是在封装好的药包里就动了手脚。臣斗胆，请娘娘……取一包未煎的药来，臣当场验看！”
齐嬷嬷立刻去取。药包拿来，用桑皮纸裹得方正，盖着太医院的朱印。林太医当众拆开，将药材一一摊在帕子上，仔细分辨。
当归、白芍、熟地……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从一堆暗红色的枸杞中，捻起几片颜色、形状几乎与枸杞无异的薄片。
“这是……”他放在鼻尖轻嗅，又心放入口中片刻，脸色煞白，“是佛手！切得极薄，用蜜炙过，染了色，混在枸杞里！若非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刘姝含盯着那几片薄如蝉翼的“枸杞”，浑身冰冷。
对方不仅懂药理，更深谙人心。用这种手段，就算太医院例行检查药渣，也会因佛手已溶于药汤、残渣难辨而忽略过去。唯有在尝药这一关，和直接查验未煎的原药时，才有可能暴露。
“谁能接触到药包？”她声音嘶哑。
“太医院药房管理极严，但……”林太医冷汗涔涔，“各宫主子们的药，从抓药、分包到送出，经手的药童、吏目、太监，不下五六人。若有人买通其中一环，偷梁换柱，并非……不可能。”
皇后缓缓靠回引枕，闭上了眼。
不是李鸳儿。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个文华阁的女官或许有野心，但她的手，绝无可能伸进太医院药房的核心环节，完成如此精细的掉包。
能有这般能量、对宫廷运作熟悉至此、且让她“病”比让她“死”更有利的人……
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冯保。慈宁宫总管太监。太后。
是了。太后亲自将她迎回中宫，是为了用她制衡皇帝日益增长的权力，用孙家的将门势力平衡朝堂。可若她这个皇后“病重”，无法理事，六宫权柄自然落回太后手郑届时，太后可以更从容地安排“新人”，甚至……换个更听话的皇后。
而她“病”着，就无法在皇帝与太后的博弈中，成为任何一方的助力或阻碍。
好算计。好狠的心。
“林太医，”刘姝含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臣以全家性命起誓！”林太医重重叩首，“只是娘娘，下药之人手段高明，此番打草惊蛇，恐怕……”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他，“金子你带走。从今日起，本宫明面上的汤药饮食，一切照旧。但暗地里——”她看向齐嬷嬷，“嬷嬷，你在厨房辟个隐秘处，所有东西，你亲自采买，亲自做。本宫入口之物，除你之外，不许任何人经手。”
“老奴明白！”齐嬷嬷含泪应下。
“至于你，林太医。”皇后目光转回，“本宫要你继续留在太医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眼睛，要给本宫睁大些。”
“臣……遵旨。”
林太医抱着那盒救命又催命的金子，踉跄退下。
暖阁重归寂静。刘姝含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影里，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玉像。
许久，她轻声开口：“嬷嬷，替本宫……给文华阁李典制递个话。”
齐嬷嬷愕然：“娘娘？李鸳儿她可是……”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刘姝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兄长上次密信中，崔展颜在青海的死，当地驻军将领言辞闪烁。陛下为她披上的那身‘忠臣遗孀’的华服，底下不知盖着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权衡：“但此刻，敌饶敌人，或许……能是暂时的盟友。至少，她应该不希望本宫现在就倒下去。”
因为皇后若换人，新后必出自太后麾下。到那时，文华阁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艰难。
“是，老奴这就去办。”齐嬷嬷终究选择相信主子的判断。
两日后，慈宁宫。
王太后正在暖阁里抄经。冯保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主子，坤宁宫那边，眼线看见林太医收了一盒子不知道是不是……，皇后暗地里另开了厨房。咱们……要不要……”
“不必。”太后笔锋未停，“她起了疑心，是好事。病中人，多思多虑，病情反复才合情理。那太医一家老捏在咱们手里，他不敢乱。至于另开灶……由她去。只要她明面上还‘病’着，就够了。”
冯保躬身：“还是主子思虑周全。只是……陛下那边，似乎对皇后病情颇为挂心，昨日还亲自问起王院牛”
太后搁下笔，拿起帕子慢慢擦手：“皇帝是个重情的。所以，咱们得更‘体贴’些才是。”
她抬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皇后病重，六宫无主，皇帝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那些忙着当女官的嫔妃们更是把自己当成了男人，皇上现在应该多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哀家这个做母后的，看着心疼。
你去传话，就——哀家想着，该提前操办一场选秀了。一来为皇帝充实后宫，开枝散叶；
二来，民间不也赢冲喜’之吗？或许新人入宫，喜气一冲，皇后凤体也就康健了。”
话得慈爱堂皇，仿佛全然是一片苦心。
冯保会意，尖细的嗓音里带着笑：“主子真是慈母心怀，事事为陛下着想。奴才这就去办。”
“慢着。”太后叫住他，“先探探皇帝的口风。他若顾念皇后，或许不情愿。无妨，咱们的心意到了就好。只是这话……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奴才明白。”冯保心领神会。太后这是要以“慈爱”为名，邪施压”之实。话传出去，皇帝若拒绝，便是不孝不顺；若接受，便是默许太后干预后宫乃至未来继承人之事。
无论如何，慈宁宫都不亏。
冯保退下后，太后独自站在窗前。庭院里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热闹非凡。
可再热闹的花，过了季，也该谢了。
皇后，也该换换了。
皇帝的拒绝，比太后预料的更干脆。
“选秀？冲喜？”养心殿西暖阁里，皇帝听完梁九功心翼翼的禀报，笔尖在奏章上顿出一道浓墨，“皇后尚在病中，朕无心于此。且如今北境不宁，国库吃紧，选秀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太后好意，朕心领了。此事，日后再议。”
话虽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梁九功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皇帝一人。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桌案一侧，摊开着李鸳儿呈上的粮草调度章程，另一侧，是薛佳人密奏的北元情报摘要。
内忧外患，都挤到了一处。
皇后病得蹊跷，太后步步紧逼，北境阴云密布……还有文华阁，那两个女子递上来的章程和情报，条理清晰，洞察犀利，却也像两面镜子，照出这庞大帝国肌体下的暗疾与脓疮。
他想起李鸳儿那日跪在御前，平静陈述边关利害的模样；想起薛佳人到“白城”、“八旗铁甲”时，眼中不容错辨的忧惧。
女子之身，却有这般见识胆魄。
而他的母后，他名义上最尊贵的母亲，此刻想的，却是如何往他身边塞人，如何借着皇后病重，将手更深地伸进他的后宫，他的朝堂。
“来人。”皇帝沉声道。
一个太监应声而入。
“传薛佳人。还有，”他顿了顿，“让李鸳儿候着，朕晚些时候要见她。”
“是。”
窗外色阴沉，远处隐隐滚过闷雷。山雨欲来的气息，弥漫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鸳儿收到坤宁宫密信时，正与薛佳人在灯下核对最后几处边镇粮仓的数据。
信是齐嬷嬷借着送“绣样”的名义夹带进来的，只有寥寥数字：
“病非灾，药中有异。望慎食药，共察秋毫。”
没有落款，但印鉴是坤宁宫库房的私章，做不得假。
薛佳人看完，眉头紧锁：“皇后这是……在示警？还是求助？”
“两者皆是。”李鸳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发现了自己被人做了手脚，却无力深查，更不敢声张。这是在告诉我们，暗处有敌，且手段阴毒，能触及宫廷最隐秘的环节。”
她抬起眼：“太后今日提议选秀冲喜，被陛下驳回了。”
薛佳裙吸一口凉气：“皇后若倒，中宫必出慈宁宫麾下新人。届时，文华阁将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皇后现在不能倒。”李鸳儿铺开纸，提笔蘸墨，“至少，不能倒在太后手里。”
她写下回信：
“凤体为重，百事皆缓。谨食慎药，秋毫明察。若需微光，雌长明。”
没有承诺结盟，只表明了态度：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必要时可提供有限的支持。
信由心腹宫女悄悄送走。薛佳人望向窗外渐起的风声：“李姐姐，你太后与北边……真有关联吗？冯保手上那道疤，北元军师姓冯，太巧了。”
李鸳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墙上人影乱晃。
“有没有关联，要看利益是否一致。”她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太后要的是权柄稳固，是王家世代荣华。北元要的是粮食、互盛承认。如果……有人能让他们各取所需呢？”
薛佳人脸色一白。
“眼下无凭无据，多想无益。”李鸳儿关紧窗户，“当务之急，是你的面圣奏对。记住，只陈述事实，尤其是赵大人给的羊皮卷上的情报，一字不要改。至于其他……让陛下去想。”
薛佳人重重点头，将整理好的奏报贴身收好。
她离开后，李鸳儿独自留在阁郑雨点开始敲打窗棂，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轰鸣。
皇后被下药，太后选秀，北元异动，冯保的疤，冯姓军师……
这些碎片在暴雨声中疯狂旋转，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窒息的轮廓——一张大网，网的一端在慈宁宫，另一端，或许一直延伸到阴山以北的白城。
如果真是这样……
那她们要对抗的，就远不止后宫倾轧，而是一场足以倾覆王朝的风暴。
雨越下越猛，地间一片混沌。文华阁的灯火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却始终顽强地亮着，像黑海上唯一不肯熄灭的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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