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调度案推行第三日,户部大堂
寅时三刻,李鸳儿踏入户部正堂时,三巨头已端坐案后。尚书陈嵩居中,左右侍郎分列,堆积如山的账册文牍在烛火下泛着微黄的光。
“李大人好早。”陈嵩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盐引换粮的章程,陛下朱批已下。只是各部司尚有疑问,需一一厘清。”
李鸳儿福身:“下官洗耳恭听。”
左侍郎周明达率先翻开章程,指尖落在“盐引分三批放出”那行字上:“李大人此计精妙,然则三十万引盐分三批,若市场承接不及,盐价崩坏,恐动摇盐政根本。”
李鸳儿走到悬挂的《两淮盐场舆图》前,取过竹竿:“周大人请看。
第一批十万引,限扬州场兑取,时限四十日;第二批限淮安场,三十日;
第三批限通州场,二十日。三场相隔数百里,大盐商若想尽数吃下,需分派人马三地奔走,成本剧增。”
她转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商人逐利,必择最优一处。
余下两处,自有中盐商分食。市场自有分流之道,盐价虽有波动,却不致崩盘。”
右侍郎孙秉忠将茶盏一搁,发出清脆声响:“纵有分流,百姓肯以存粮换盐引?民若观望,粮从何来?”
李鸳儿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簿子,翻开时纸页沙沙作响:“嘉靖三十四年,山西大旱,朝廷曾以‘盐茶引’换民间余粮,成功筹粮五十万石。其中关键有二——”
她指尖轻点:“一,官府在乡里设‘劝粮亭’,售粮者赐‘义民’匾,免次年徭役;二,首批售粮者,额外赏细布一匹。”
堂中静了片刻。孙秉忠盯着那本泛黄的旧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女子竟将故纸堆里的旧案翻出来,用得如此熨帖。
一直沉默的度支司郎中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薄:“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李大人要辽东、蓟镇、宣府三镇借粮二十万石给大同、延绥——军镇借粮,自古未有!若几位总兵抗命不借,李大人莫非还要亲赴边关,提刀督粮?”
这话刺耳,堂中众人皆皱眉。
李鸳儿沉默了三息。
她走回堂中,没有取任何账簿,只是缓缓抬眼,目光从三位主官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度支司郎中身上。
“下官在文华阁整理旧档时,恰好看过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总兵去年为长子谋了个五城兵马司的缺,吏部卡了三个月,是陈尚书您批的条子才放校
李总兵家的三公子今春入了国子监,马总兵的侄女上月刚与永昌伯府换了庚帖。”
她顿了顿,看着几位大人骤变的脸色:“九边将领,根系在京。
陛下要借粮,是体恤边关;诸位大人行个方便,是成全同僚之义。
粮草若足,边关安稳,诸位大饶这些人情世故,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堂中死寂。
李鸳儿继续道,声音更缓:“可若粮草有失,烽火连之时——谁还姑上儿女亲事?谁还管得了子孙前程?”
她微微躬身:“下官愚见,国事家事,本就一体。
边关的粮,关乎将士的命,也关乎……京城里的人情冷暖。
诸位大人久历宦海,比下官更懂得其中轻重。”
没有账簿,没有把柄。
只有一番将利害关系摊在阳光下的、坦荡到近乎凌厉的陈词。
陈嵩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李大人……思虑周全。”
他转向左右侍郎:“既如此,户部当全力配合粮草调度案。”
“谢大人。”李鸳儿行礼,退后三步,转身走出大堂。
晨光正破晓,金色的光刺破云层,洒在户部衙门的青石阶上。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气息的空气。
袖中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走的每一步,都有十分谨慎,她能靠的,只有自己的脑子,和这份在泥泞里挣扎出的、对人心的洞察。
于此同时兵部职方司的深夜也并不安稳,
亥时三刻,薛佳人跟着领路的太监,穿过宫墙夹道,来到兵部后巷一处不起眼的门。
门开处,赵启明憔悴的脸在灯下显得愈发苍老:“薛姑娘……快进来。”
屋内陈设简陋,唯墙上舆图层层叠叠。薛佳人不及寒暄,将那份关于北元遗部的分析双手奉上。
赵启明就着油灯细读,越读脸色越白。读到“疑似整合完成,未来一至两年内恐有大变”时,他霍然抬头:“这些线索……你从何处拼凑而来?”
“旧档,一点一滴。”薛佳人急道,“赵叔叔,依您看,可有依据?”
赵启明起身,掀开墙上那幅《九边全图》,露出后面手绘的羊皮地图。图上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从阴山一路向南蜿蜒,如同毒蛇吐信。
“过去五年,所有上报的‘股袭扰’,皆在此。”他指尖划过那些箭头,“去年秋,宣府外的袭扰已有百余骑。
而今年正月——”他点向一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黑山堡以北八十里,发现废弃营地,灶坑数量可推算……曾驻三千人以上。”
“三千人?!”薛佳裙吸一口凉气,“边关竟未察觉?”
“化整为零。”赵启明苦笑,“十人一队,百人一群,伪装成商队、牧民,甚至……逃荒的汉人。
三个月前,甘肃镇还上报赢山西灾民’五百人请求入关。”
两人对视,俱从对方眼中看到彻骨寒意。
“此事必须上奏!”薛佳人站起。
“奏?拿什么奏?”赵启明摇头,“我人微言轻,仅凭这些零碎线索,兵部那些老爷只会当我危言耸听。况且……”他声音压得更低,“职方司内,也不干净。”
他走到榻边,从床板下取出一只铁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
“三个月前,一个鞑靼商人偷偷卖给我的。”他展开羊皮,上面是弯弯曲曲的蒙文,“他阴山以北三百里,有新建的‘白城’,城里住着一位‘承命的大汗’,名唤‘巴图尔’,自称是孛儿只斤氏的直系后裔。”
孛儿只斤——黄金家族的姓氏。
薛佳人指尖发颤:“还有呢?”
“麾下赢八旗’,每旗约三千人,皆披铁甲,擅骑射。更可怕的是……”赵启明声音几不可闻,“他手下有一支汉人军师团,为首者姓冯,曾是山西的落第秀才,通晓兵法、火器。”
汉人军师!铁甲八旗!
这已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建制完整、有谋略、有装备的正规军。
“那商人交给我后第二,就被人发现死在客栈,喉管被割。”赵启明将羊皮卷塞进薛佳人手中,“薛姑娘,这潭水太深了。”
薛佳人握住羊皮卷,冰凉刺骨。她抬头,眼中却有火在烧:“赵叔叔,此物借我一用。”
“你要面圣?”
“不。”薛佳人摇头,“单凭此物,服不了陛下。但我有办法让它……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御前。”
离开兵部时,子时的更鼓刚敲过。
她将羊皮卷贴身藏好,走在空无一饶宫巷郑夜风很冷,吹得袍角翻飞。
父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佳人,边关无事。一卒一马,一粮一草,皆关山河社稷。”
她握紧手中的羊皮卷,脚步愈发坚定。
谁都没想到一个接一个的事情发生了……
次日清晨,一个消息震动了六宫:
皇后刘姝含突发急症,呕吐不止,高烧昏迷。
太医院三位院判连夜会诊,诊脉后皆面色凝重——皇后妊娠已近五月,本就胎象不稳,此番剧吐引发了早年落下的胆胃旧疾,需绝对静卧调养,不可再操劳心神。
坤宁宫外,妃嫔、女官们前来探视,皆被齐嬷嬷拦在宫外:“太医严令,娘娘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鸳儿赶到时,正遇见朴妃从宫门内出来。
这位朝鲜宗室之女身着淡紫宫装,眉宇间带着忧色,看见李鸳儿,福身行礼:“李典制也来了?太医娘娘是旧疾复发,需长久静养……这六宫事务,怕是要搁置了。”
语气温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鸳儿还礼:“愿娘娘凤体早日康复。”
她绕到侧殿太医轮值处,刚走近,便听见里面王院判沉声道:“……皇后娘娘这是胎气引动旧疾,胆胃失和,肝郁化火。需用安胎柔肝之剂,佐以清胆和胃。三个月内,绝不可再劳心费神。”
“三个月?”另一位太医惊道,“那六宫事务……”
“命要紧,还是事要紧?”王院判叹息,“去禀报陛下吧。”
李鸳儿默默退开。皇后病重,六宫权柄出现真空——这将是风暴的中心。
果然,午时刚过,另一个消息传来:
王太后凤驾已至坤宁宫。
六宫妃嫔、女官闻讯,皆赶到坤宁宫外跪迎。李鸳儿与薛佳人站在文华阁女官队列最前,青色官袍在姹紫嫣红中格外醒目。
辰时三刻,凤驾至。
十六名太监抬着金顶凤辇,仪仗如云。辇帘掀起,王太后缓步而下。
她年近六旬,鬓发如银,梳着高耸的狄髻,九凤衔珠金步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绛紫织金凤纹常服,外罩玄色缂丝披风,通身气度沉凝如古井。
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李鸳儿身上。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李鸳儿依言抬头。
太后仔细端详她片刻,忽然轻笑:“果然生了一副好模样,更难得的是,还有一副好胆色。陛下赏识你,是你的福气。”
话锋一转,渐冷:“可这福气,也得看你能不能接得住。嘉靖朝的时候,也有个才貌双全的,心大了,最后连累了满门。这紫禁城啊,最容不得的,就是‘忘了本分’四个字。”
她走到李鸳儿面前,翡翠护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皇后如今病着,需长久静养。六宫事务繁杂,不可一日无主。”太后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抬高,“从即日起,一应宫务,皆报慈宁宫裁夺。”
她顿了顿,特意看向文华阁众人:“外朝事务,自有陛下的臣工。文华阁既领宫职,便当好生协助六宫——莫要本末倒置。”
罢,转身入宫,再未回头。
跪了一地的人良久才敢起身。薛佳人扶住李鸳儿,发觉她指尖冰凉。
“李姐姐……”
“我没事。”李鸳儿深吸一口气,望向坤宁宫紧闭的朱门。
太后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而且伸得如此光明正大,如此理所当然。
当夜,文华阁东厢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李鸳儿在写粮草调度案的详细章程,薛佳人在整理北元情报的脉络,李秀儿在准备女学启蒙的教材,周静姝在归档今日所有的文书往来。
四个女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沉静而坚定。
“太后这是要直接管到我们头上了。”周静姝轻声道,手中整理文书的动作未停。
李秀儿放下笔,眼中忧虑:“那我们……该怎么办?”
薛佳人抬头,看向李鸳儿:“李姐姐,三日后你要面圣禀报粮草调度进展。太后的态度,陛下一定会知道。”
“我知道。”李鸳儿笔下未停,“所以这份章程,必须做得无可指摘。北元的情报,也必须呈上去。”
她搁下笔,将写好的章程推到灯下。字迹工整如刻,条理清晰如镜。
“太后要的是权,是规矩,是‘本分’。”李鸳儿缓缓道,“那我们,就给陛下看‘实务’,看‘成效’,看‘利害’。”
她拿起薛佳人那份关于北元的情报摘要,与自己粮草案的最后一页并排放置。
“边关缺粮,是实情;北元异动,是危机。”她看向薛佳人,“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是陛下必须尽快决断的理由。太后可以谈规矩,但陛下……必须谈江山。”
薛佳人眼中闪过亮光:“我明白了。”
“还有,”李鸳儿转向周静姝,“从明日起,文华阁所有文书往来、人员调动,皆做双份记录。一份明档,按流程走;一份暗档,你我四人知晓即可。”
“姐姐是防备……”李秀儿抿唇。
“防备一牵”李鸳儿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太后今日那番话,不是结束,是开始。”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文华阁的灯,在深夜里亮如星子。
同一时辰,西六宫最偏僻的“静思苑”。
冯保立在古柏下,左手虎口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黑影跪在他面前,低声禀报完毕。
“太后娘娘今日做得漂亮。”冯保声音尖细,带着满意的笑意,“光明正大收了宫权,敲打了文华阁。接下来,就该让朝堂上的老爷们看看,女子干政会招来什么了。”
黑影抬头:“主子的意思是……”
“北边。”冯保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蒙文的玉佩,“传信给白城,时机到了。让他们在黑山堡……弄出点大动静。烽火连之时,看看陛下还有没有心思,护着他那些女官,搞什么新政。”
“可若是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冯保冷笑,“巴图尔汗要的是互市,是粮食,是承认他的汗位。太后娘娘许他的,就是这些。如今陛下若因边关告急而妥协,这功劳算谁的?若是陛下坚持用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到那时,满朝文武自然会想起来,是谁‘牝鸡司晨’,‘变更祖制’,惹得上降罚。”
黑影会意:“属下明白。”
“去吧。”冯保挥手,“记住,要快,要狠。”
黑影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冯保独自立在古柏下,仰头望着被枝条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亮。
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的王皇后——如今的王太后——将这把匕首交到他手中:“冯保,有些事,必须做。做了,王家和你,才有活路。”
他低头看着虎口的疤,那是当年刺杀曹端妃心腹时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但每逢阴雨,仍会隐隐作痛。
就像那些旧事,以为埋了,却总会在某个时刻,被新的人、新的事,重新挖出来。
“李鸳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翡翠护甲在袖中轻轻叩击。
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个“曹端妃”了。
风起,云彻底遮住了月亮。
静思苑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喜欢我喂夫君避子羹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我喂夫君避子羹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