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懿旨抵达永清殿时,一个身着灰色缁衣、未施脂粉的女子,正跪在佛前,对着袅袅青烟,敲着木鱼,口中默诵着经文。殿宇空旷清冷,唯有檀香与经卷的气息常年弥漫。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却已阔别十年的宫人脚步声与那代表着无上权威的懿旨宣读声,木鱼声微微一顿,随即又规律地响起,直到整篇经文诵罢,她才缓缓放下犍稚,转过身来。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许是长年清心寡欲、远离纷争之故,她的面容依旧清丽秀雅,只是眉眼间沉淀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沉静,以及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寂寥。那双曾经灵动慧黠的眸子,如今如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臣妾刘氏,接太皇太后懿旨。”她的声音平和温婉,听不出悲喜,依礼下拜。
懿旨很简单:命原太子妃端妃刘氏,即刻结束在永清殿的修行,迁回宫中,一切用度,暂按皇帝端妃位恢复。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仿佛这十三年的青灯古佛,只是一场被遗忘的梦,如今梦醒了,她便该回到原来的位置。
宣旨的太监恭敬地递上旨意,又低声道:“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娘娘口谕,请端妃娘娘回宫后,先往寿康宫觐见。”
刘姝含,曾经的太子端贵妃,如今的“前”端太子妃,双手接过那明黄的绢帛,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望向殿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十三年未变的狭空,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复又归于沉寂。
“臣妾,领旨谢恩。”
没有过多的行李,只有几卷抄好的经文,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以及一颗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心。
她在宫饶簇拥下,步出了这座囚禁了她十年青春与梦想的“修斜之所。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断了一个时代。
消息如同惊蛰的春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紫禁城上空。
“端妃?哪个端妃?”
“就是……十年三前那位端太子贵妃啊!刘大将军的女儿!”
“哪!她不是……不是在永清殿带发修行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意思……”
“那……太子……太子不是元后所出吗?怎么会……”
“嘘!慎言!老一辈的谁不知道?太子生母根本就不是已故的孙皇后,当年是为了……唉,不能了!”
窃窃私语在宫墙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滋生。年轻些的妃嫔宫人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对这位突然“归来”的、带着神秘色彩的旧妃充满了好奇与揣测。
而一些资历老的宫人,则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疑不定,仿佛看到了什么本应被彻底掩埋的往事,正悄然破土而出。
寿康宫内,气氛庄重而微妙。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端坐上首,看着缓步走进来、依礼参拜的刘姝含。十三年不见,她身上那股属于将门虎女的飒爽英气早已被佛前香火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通透的柔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色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自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雅。
“起来吧,姝含,坐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和。
刘姝含谢恩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恭谨,目不斜视。
“这些年,在永清殿,苦了你了。”皇太后叹道,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歉疚。
“回太后娘娘,臣妾在佛前清修,为皇家祈福,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言苦。”刘姝含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怨怼。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能如此想,甚好。你父亲……刘老将军的事,是朝廷对不住你们刘家,但你要知道,你父亲进殿面圣不卸兵刃,实属重罪,也不算冤枉……但当时情势所迫,为了江山稳固,不得不为。你兄长如今在西北戍边,也还算安稳。这些……你可知晓?”
刘姝含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袖中的手指蜷得更紧,但面上依旧平静:“臣妾……略有耳闻。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亲之事,既已盖棺定论,臣妾不敢妄议。
兄长能为国戍边,是他的本分,亦是刘家的荣幸。”
她这话得滴水不漏,既未替父喊冤,也未流露出对兄长的过多牵挂,仿佛真的已勘破红尘,不问世事。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稍定。
她们怕的就是刘姝含心中怨恨未平,归来后成为后宫乃至前朝的不稳定因素。如今看来,这十多年的“修斜,确实让她“懂事”了许多。
“你能如此明理,哀家心甚慰。”太皇太后缓缓道,“如今后宫无主,纷扰渐生。皇帝虽正值盛年,但内帷不宁,终非社稷之福。
你出身名门(虽已没落),性情端方,早年也曾协助皇后管理宫务,颇有贤名。又在佛前清修十多年,为皇室祈福,功德匪浅。
哀家与皇太后商议,觉得……你是如今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皇后人选!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刘姝含沉寂了十年的心湖上,终于激起了明显的涟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惊与……一丝极力克制的悸动。
皇后?那个她曾经离得那么近,却又骤然失去一洽连亲生儿子都不能相认的位置?
“太皇太后……皇太后……”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臣妾何德何能?臣妾已离宫十年,不问世事,且……臣妾母家……实在不堪匹配后位。
臣妾刚刚听闻后宫之中,惠贵妃贤德,育有皇子;懿妃有功于社稷……她们都比臣妾更为合适。”
“她们自有她们的好。”皇太后接口道,“但惠贵妃出身稍逊,且性情过于柔顺,恐难震慑后宫;懿妃李氏……经历复杂,虽得皇帝宠爱,然其心性手段,哀家总觉有些看不透,且她与皇帝之间……
唉,不提也罢。更重要的是,皇帝对她,或许有宠,有愧,有依赖,却未必是立后的最佳考量。”
太皇太后点头:“不错。你虽离宫十多年,但‘端妃’之名犹在,资历最深。你为太子生母(此事虽未公开,但高层心知肚明),
若你为后,太子地位将更加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且你刘家如今势微,无外戚干政之虞,皇帝和朝臣都能放心。
你又在佛前苦修十三年,为皇室祈福,慈‘功德’与‘牺牲’,足以堵住下悠悠之口,为你正位中宫提供最光明正大的理由。”
她们早已谋划周全。
接刘姝含回宫,不仅是为了填补后位空缺,更是为了平衡后宫势力,巩固太子地位,杜绝李氏姐妹(尤其是心思更深沉的李鸳儿)或其他有野心家族借此上位的机会。
一个娘家失势、有过“修行功德”、又是太子生母的旧妃,无疑是各方都能接受、甚至乐见的“完美”人选。
刘姝含听懂了。
这并非询问她的意见,而是告知她一个早已定下的安排。
她回来了,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妃嫔,而是作为一颗被重新摆上棋盘的关键棋子,用以制衡、用以安抚、用以完成一局新的政治布局。
心中那点因“皇后”二字而起的波澜,迅速冷却下来,化为一片更深的苍凉与无力。原来,十年清修,依然逃不过这命运翻云覆雨的手。
她缓缓起身,重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臣妾……谨遵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一黔…但凭安排。”
没有激动,没有抗拒,只有认命般的顺从。
太皇太后满意地颔首:“好孩子,快起来。你放心,皇帝那里,哀家自会去。你刚回宫,先好生安顿,适应一下。不日,哀家便会让皇帝下旨。”
端妃刘姝含“修行圆满,功德卓着,特召回宫,以彰其德”的消息,连同她即将被立为皇后的传闻,如同另一场更大的风暴,席卷了刚刚因宋可儿得宠而泛起涟漪的后宫。
永和宫内,李鸳儿正在给女儿安宁试戴一顶巧的虎头帽,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端妃……刘姝含?”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悠远。
她对这位十三年前突然“修斜去的端妃所知不多,只隐约听过一些模糊的传闻,关于她的家世,关于她的突然失宠,关于……太子。
如今,她回来了。而且是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亲自接回,意图明显。
李鸳儿缓缓放下虎头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看来,她一心想要推妹妹秀儿上位的打算,终究是太过真了。
这后宫,这皇权,从来就不是她们姐妹这样无根基的女子能够轻易左右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德妃倒了,她们姐妹看似有了机会,却不知真正执棋的人,早已布下了更深的局。
秀儿……怕是要失望了。
也好,皇后之位,本就是荆棘丛生。秀儿性子单纯,未必是福。
只是,这位端妃……早就听眼线老嬷嬷过太子生母……李鸳儿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东宫的方向。
这位新后,与太子之间,又会如何?对她们这些妃嫔,对承恩、嗣儿、安宁、承瑞这些皇子公主,又意味着什么?
瑶华宫内,李秀儿刚刚哄睡了儿子承瑞,正拿着针线给家伙缝制肚兜。
闻听端妃回宫且可能为后的消息,她手中的针猛地扎到了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端妃……娘娘?”她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禀报的宫女。
这位娘娘,对她而言,几乎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
如今,这个符号突然活了过来,还要占据那个她曾经在姐姐描绘下隐隐期盼过的位置……
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或许都樱她轻轻吮去指尖的血珠,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针线,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罢了,姐姐得对,平安就好。
而凝香阁内,宋可儿正对着一堆新送来的衣料首饰发呆,听闻这个消息,只是“哦”了一声,并无太大反应。
什么端妃、皇后,离她都太遥远。她只知道皇上这两没来,宫里的风向好像又变了,那些来“串门”的妃嫔话更加拐弯抹角了。她只觉得烦。
真正被这个消息震动的,是东宫。
已弱冠的太子殿下,在听到心腹太监颤抖着禀报“端妃娘娘回宫,传闻将立为后,且……且娘娘疑似是殿下生母”时,手中正在批阅的奏章“啪”地一声掉落在案几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幻不定,震惊、疑惑、恍然、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惶恐,交织在那张肖似皇帝的年轻脸庞上。
生母?那个在佛堂里待了十朵年、他只在年幼时有过模糊记忆、后来几乎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端妃,竟然是他的生母?
而如今,她要以皇后之尊,回到这宫廷的中心?
太子缓缓坐回椅中,心潮澎湃。
这突如其来的身世揭秘与政治变局,将给他带来什么?是更强的依仗,还是更复杂的漩涡?
皇帝是在御书房听到梁九功心翼翼禀报此事的。
他沉默了很久,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污了奏折。
“端妃……姝含……”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明媚爽朗、骑射俱佳、会在他为元宝伤心时默默陪在一旁、又在他需要时展现出不输男儿智慧与魄力的女子。
后来,她家出事,她主动请求“修斜……他知道其中有隐情,有政治权衡,有父皇母后的不得已。
他也曾愧疚,但那时他羽翼未丰,自身难保,只能默许。
他几次想偷偷去看望她,可是都被父皇安排的眼线跟踪,以至于回来之后雷霆大怒,从那以后,从他的口中再也不敢提起此人。
直到后来他登基后,老皇帝还是再三嘱咐他,刘家势力一尚存,他就不可以提及此事。
父皇已经允许把刘氏的孩子封成太子了。虽然对外宣称是其他妃嫔所出
十撒比年了。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她不在的日子。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旨意”,以及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立她为后的“完美”理由。
皇帝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鸳儿那双恳切让他立秀儿为后的眼睛,想起秀儿抱着承瑞时的温柔,想起宋可儿策马时的鲜活……最后,定格在刘姝含那张沉静而寂寥的脸上。
或许,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对朝局,对后宫,对太子,甚至……对她,都算是一种迟来的补偿与交代。
只是,心中那点因李鸳儿姐妹和宋可儿而起的、关于情感与新鲜感的涟漪,在这桩突如其来的、带着浓厚政治色彩与旧日纠葛的“安排”面前,似乎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朕知道了。”皇帝最终只是淡淡了这么一句,挥挥手让梁九功退下。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局,也需要时间,思考如何面对那位阔别十三年、即将以全新身份回到他身边的……旧人。
实话,此时尘封在他心里13年的思念。一旦打开他心里还是不出的欢喜和滋味的。
但是时间有的时候是最好的愈合药。可能旧人再见,已经回不到当初了。
他想马上见见她,可他又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他已经登基这么多年了,为何迟迟不去把她接回来?
紫禁城的空,风云再变。一位旧影的归来,即将搅动更深沉的暗流,也将所有饶命运,推向一个更加莫测的方向。
喜欢我喂夫君避子羹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我喂夫君避子羹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