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连空气都带着慵懒的暖意。养心殿内，堆积如山的奏折散发着墨香与沉闷。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西北军务、江南盐税清查、以及立后之事在朝堂上隐隐泛起的波澜，让他觉得胸口似有块垒，连呼吸都不甚畅快。
梁九功觑着皇帝紧锁的眉头，心翼翼地上前添茶，斟酌着开口：“万岁爷，今儿个色正好，春风和煦。
奴才听，南苑的跑马场新铺了草皮，绿油油的跟毯子似的，草籽都是西域来的名种，又软又密。
您都好些日子没松松筋骨了，总对着这些折子，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不如……去马场上跑两圈，透透气？”
皇帝闻言，抬眼望向窗外。春光确实明媚，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他确实很久没有纵马驰骋了，那种御风而行的快意，几乎快被繁琐的朝政磨平。
“也好。”他放下朱笔，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就去南苑。”
御辇行至南苑附近，还未靠近跑马场，一阵清脆而恣意的笑声便随着春风远远传来，与寂静的宫苑形成鲜明对比。
笑声爽朗开怀，毫无宫闱女子惯有的娇柔含蓄，带着一股草原般的辽阔与野性。
皇帝眉头微挑。南苑跑马场虽非禁地，但寻常宫妃也不会轻易来此，更遑论如此张扬地嬉笑。是谁如此大胆？
“梁九功，噤声。”皇帝抬手示意，阻止了欲要出声呵斥的随行太监。他下了御辇，示意侍卫牵来自己的御马“追风”，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矫健。
他并未策马疾驰，而是放缓了速度，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绕过一片疏林，开阔的马场便映入眼帘。碧草如茵，果真如绿毯般铺向远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马场上两道并驾齐驱的飒爽身影。
一匹枣红马，一匹雪白驹，正在草场上纵情奔驰。枣红马上是个身着鲜艳蒙古袍服的女子，正是来自漠北的琪琪格贵人。她一手控缰，身姿矫健如雌豹，笑声正是她发出的。而旁边那匹雪白驹上的骑手，却让皇帝眼神骤然一凝。
竟是宋可儿！
她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简洁利落的鹅黄色胡服，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此刻的她，脸上再无半分往日刻意模仿的怯懦哀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飞扬的神采。
她伏低身子，紧贴马背，控缰的动作虽不如琪琪格娴熟，却带着一种生的、未经雕琢的协调与胆气。
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阳光洒在她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上，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如同这春日最明媚的阳光。
“可儿！再快些！超过前面那个坡！”琪琪格用不太熟练的汉话高声喊道，带着鼓励。
“好！”宋可儿清亮地应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加速向前冲去。她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纯粹的快乐与自由。
皇帝勒住马，停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可儿。
不是画像上哀婉的“影子”，也不是凝香阁里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可怜少女，而是一个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如同山野间肆意生长的野花般的女子。
那份策马奔腾的英姿，那毫无掩饰的欢畅笑容，仿佛一道强光，穿透了他连日来心头的阴霾，带来一种陌生又强烈的冲击。
琪琪格率先发现了皇帝，她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住。她有些惊讶，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触地行了个蒙古礼：“臣妾琪琪格，参见皇上！”声音依旧爽朗，却带上了应有的恭敬。
宋可儿慢了一步，听到声音也急忙勒马。她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出现，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换上了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想下马，动作却有些笨拙，险些从马背上滑下来。好不容易站稳，她学着琪琪格的样子就要跪下行礼，却因为穿着胡服不习惯，姿势有些别扭。
“不必多礼。”皇帝策马走近，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宋可儿因慌乱和运动而红扑颇脸上，又扫过她那身与宫中女子迥异的利落装扮。“你们倒是好兴致。”
琪琪格站起身，笑道：“皇上，今儿气好，草场也漂亮，臣妾在宫里待得闷了，就拉可儿妹妹来跑跑马。可儿妹妹骑术可真不错，胆子也大，一点不像刚学的！”
宋可儿也站了起来，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马鞭，声解释道：“皇上……奴婢……臣妾在家时，放羊……偶尔也骑驴骑马，所以会一点。琪琪格姐姐教了我很多……”她声音越越低，又恢复了些许局促，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欢愉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亮晶晶的。
皇帝看着她这副又想保持“规矩”又难掩本性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旁边的太监，走到她们面前。“放羊？骑驴？”他重复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以前的日子，过得倒是自在。”
宋可儿心头一跳，不知皇帝这话是褒是贬，偷眼瞧了瞧皇帝脸色，见他并无怒容，胆子便大了些，声嘟囔道：“是挺自在的……就是……就是穷零。”这话得实在，带着点山野村姑的憨直。
一旁的琪琪格“噗嗤”笑出声来，连忙掩嘴。
皇帝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宋可儿，卸下伪装后，倒真是……质朴得可爱。比起宫里那些话都要绕三绕、揣摩上意的女人，这份直白反而让他觉得轻松。
“既然骑术不错，敢不敢与朕赛上一程？”皇帝忽然来了兴致，指着马场尽头插着的旗，“就到那旗杆处，如何？”
琪琪格眼睛一亮：“好啊！皇上，臣妾也想参加！”
宋可儿则有些傻眼，跟皇上赛马？这……这合适吗？她看看皇帝，又看看琪琪格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的那点野性和好胜心也被勾了起来。反正皇上让她“做自己”，骑马不就是她自己吗？
“奴婢……臣妾遵命。”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三人重新上马。皇帝一声令下，三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追风不愧是御马，起步极快。琪琪格经验丰富，紧追不舍。宋可儿起步稍慢，但她胜在胆大心细，与胯下白马似乎有种奇特的默契，并不盲目猛冲，而是巧妙地控制节奏，寻找着草地上的最佳路径。
风声在耳边呼啸，绿草在眼前急速倒退。皇帝久违地感受到了纵情驰骋的快意，眼角余光瞥见身旁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她抿着嘴，眼神专注，脸颊因为奋力而更显红润，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种全力投入、生机勃勃的样子，莫名地吸引着他的视线。
最终，皇帝以微弱优势率先触旗，琪琪格紧随其后，宋可儿虽位列第三，却也只是差了半个马身。
“皇上神勇！”琪琪格爽朗赞道，气息微喘。
宋可儿勒住马，胸膛起伏，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脱口而出：“皇上真厉害！追风也太快了！”语气里是纯粹的佩服，毫无谄媚。
皇帝畅快地大笑起来，多日来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场奔驰消散了大半。他看向宋可儿，见她额发被汗沾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笑靥如花，比宫中任何精心装扮的容颜都要生动夺目。
“你也不错，胆大，骑术也有灵性。”皇帝难得地夸赞了一句，“看来，做你自己，果然比做别人快活得多。”
宋可儿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用力点头：“嗯！谢皇上！”
夕阳西下，将马场染成一片金红。皇帝兴致未尽，索性吩咐就在马场旁的凉亭设下简单的烧烤晚宴。侍卫们很快架起了炭火，新鲜的鹿肉、羊肉被串好送上。
琪琪格是此中老手，亲自上手翻转烤肉，动作娴熟。宋可儿起初有些拘谨，但在琪琪格的带动和皇帝随和的态度下，也渐渐放开了，学着烤肉，偶尔被油脂溅到吓得轻呼，又引得众人发笑。她甚至声跟琪琪格抱怨宫里饮食精细是精细，就是不如这样烤肉来得香。
皇帝看着她们两人毫无隔阂地笑，看着宋可儿在火光映照下愈发鲜活明媚的脸庞，听着她不时冒出的、带着乡土气息却真诚有趣的话语，心中那份因朝政和后宫纷争而生的疲惫，被这简单热烈的气氛悄然抚慰。
晚风习习，烤肉香气弥漫。皇帝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用膳了。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深宫之中，除了永和宫的安宁、瑶华宫的温馨，也需要这样一点不一样的、充满活力与野性的色彩。
宴罢，夜幕已垂。凉亭内外悬挂起宫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三人。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宋可儿身上。她正仰头看着上初现的星子，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清晰，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梁九功。”皇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今夜，翻宋常在的牌子。”（宋可儿入宫后虽未正式册封，但既赐了香囊，按例可先称常在）
梁九功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应道：“嗻。”
宋可儿正看着星星出神，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茫然和不知所措，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两团红云，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琪琪格则是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祝福的笑容，悄悄拍了拍可儿的手背。
皇帝看着宋可儿这副呆愣又害羞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白日驰骋、夜晚欢宴而升腾起的兴致与怜爱更甚。这个女子，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青草和阳光气息的春风，吹进了他沉闷的宫廷生活。
或许，留下这缕不一样的春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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