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的时光,在宫墙内外各自不同的悲欢中悄然流逝。永和宫终于在夏末秋初的某个清晨,迎来了新生命的啼哭。
生产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但李鸳儿毕竟已不算年轻,还是耗尽了气力。
当稳婆将那团的、皱巴巴的粉红襁褓抱到她眼前,笑着“恭喜娘娘,是位漂亮的公主”时,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一丝初为人母(指这次)的奇异柔软。
皇帝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了永和宫。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仔细端详着那尚且看不出太多模样的脸,连声道:“好,好!公主好,朕就喜欢女儿!”
他将孩子轻轻放回李鸳儿枕边,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语气是少有的轻松与哄慰:“鸳儿,辛苦了。女儿好,朕第一个就得了女儿,放心了。”
李鸳儿抬眼看他,有些不解他这“放心”从何而来。
皇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低声道:“朕是怕你第一个就给朕生个大胖子,以后便恃功而骄,不肯再给朕生乖巧贴心的女儿了。
如今先得了公主,朕就能盼着你再给朕生个儿子,凑成个‘好’字,咱们家才能真正儿女双全,你是不是?”
这番话得既像玩笑,又带着帝王的霸道与期许。细细想来,宫中确实皇子多于公主,比例失衡。
皇帝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公主的喜爱,也巧妙地安抚了她未能一举得男可能产生的失落,更隐晦地表达了对未来继续孕育子嗣的期待。
李鸳儿听懂了,心中却没什么失落,反而有种奇异的平衡福
公主也好,皇子也罢,都是她的骨肉,她会一样疼爱。而且,是个公主……她几乎立刻想到,这样一来,自己未能生下嫡子(假设为后),岂不是更顺理成章地可以将后位让给刚刚诞下皇子的秀儿了?
“皇上喜欢就好。”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臣妾也觉得公主贴心。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是儿是女,都是臣妾的福分。”
皇帝见她神色坦然,毫无芥蒂,心中更是满意,赏赐如流水般涌入永和宫,并钦赐公主乳名“安宁”,望她一生安宁喜乐,封号为“静怡公主”。
公主的诞生,为后宫带来了新的喜气。李鸳儿安心坐月子,调理身体,心思却并不完全在新生女儿身上。
不知为何,自打四个月前得知石头妻子惨死、自己暗中相助后,她对那宫墙之外平凡却也曾温馨的烟火生活,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向往与怅惘。
那向往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淡淡悔意与羡慕的复杂心绪。
有时,她会屏退左右,独自登上宫中较高的楼阁,凭栏远眺。
目光越过重重殿宇金色的琉璃瓦,投向那巍峨宫墙之外,一片模糊的、属于市井百姓的灰蒙蒙空。
她会想象,在那个她永远无法再踏入的世界里,石头如今怎样了?是否已安葬了妻子?那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有没有人悉心照料?他当爹又当妈,日子该有多难?
每当看到承恩跑来请安,或是与嗣儿玩耍时,她总会不自觉地盯着承恩的侧脸轮廓看。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隐约间,竟真的与记忆深处石头年轻时的模样有了几分重叠。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骤然一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闷,抓心挠肝般的难受。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石头的血,是她那段不堪回首却又夹杂着温暖与利用的过往,留下的最隐秘的印记。
看着承恩,她就仿佛看到了石头生命的一部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在这深宫之郑
而石头的媳妇生的孩子们,却在宫墙之外,忍受着丧母之痛与贫寒之苦。
这种对比,让她无法释怀。
夜深人静时,她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当年,命运给她另一种选择呢?
如果她没有选择这条充满荆棘与算计的宫廷之路,而是像石头的妻子李氏那样,嫁一个像石头那样憨厚本分、或许清贫却会真心待她的男人,生儿育女,过着虽然平凡、却安稳踏实的日子,会不会……更幸福一些?
至少,李氏在生命最后的几年里,是拥有过实实在在的夫妻情分和伦之乐的。
而她李鸳儿呢?从崔府的通房丫鬟,到如今尊贵的懿妃娘娘,这一路走来,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皇帝的几分真情与庇护,得到了子嗣,却也失去了太多。
自由、安宁、纯粹的情感,甚至……对未来的简单期盼。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算计、隐忍、乃至鲜血之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后宫倾轧从未停止,皇帝的心思深沉难测,孩子们的前路也未必平坦。这皇后之位,更是烫手的山芋,坐上去,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靶心、更少的自我。
她真的想要吗?
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
尤其是在孙皇后死后,她目睹了后位争夺的血腥与残酷(还有德妃的下场),更让她对那个位置心生倦意。
她累了,不想再去争,不想再去算计,不想再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她只想看着妹妹秀儿好,看着孩子们平安长大。秀儿性子比她单纯,又有皇子傍身,若能成为皇后,有她从旁辅佐,或许真能如她所,以柔克刚,安定后宫。
而她自己,退居贵妃之位,远离漩涡中心,既能庇护自己的孩子,也能暗中照拂宫外的石头一家,或许……还能在内心深处,保留一点点对宫墙外那份简单生活的、无望的念想。
对,就这么办。
心意一定,李鸳儿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她不再为后位之事焦灼,而是将更多心思放在调养身体、照顾新生儿安宁公主,以及暗中关注秀儿和宫外情况上。
她寻了个机会,在皇帝来看望公主时,再次提起了后位之事。这次,她的态度更加平和坚定。
“皇上,臣妾这些日子想了许多。看着安宁,看着承瑞,看着宫里的孩子们,臣妾越发觉得,后宫安宁,子嗣繁茂,才是最重要的。”她依偎在皇帝身边,声音轻柔却清晰,“
臣妾自认性情不够宽和,处事也不够圆融,实在不是皇后的最佳人选。而秀儿妹妹,如今是贵妃,又有皇子承瑞,性情温婉,待人真诚,由她母仪下,再合适不过。
臣妾会尽心辅佐她,咱们姐妹齐心,定能让后宫和睦,让皇上专心朝政,再无内顾之忧。”
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恳切:“皇上,臣妾是真心这么想的。这皇后之位,于臣妾而言,是重担,是枷锁。
但于秀儿,于后宫,于皇上,或许正是最合适的安排。
求皇上……成全臣妾这份心思,也成全秀儿和孩子们一个更安稳的未来吧。”
皇帝凝视着她,良久没有话。他能感受到她话语中的真诚,那份放弃权力的淡然,以及对妹妹和孩子们深切的维护。
这与宫中其他妃嫔汲汲营营于后位的姿态,截然不同。
“鸳儿,你总是让朕……意外。”皇帝最终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语气复杂,“此事,朕再想想。
秀儿固然很好,但你也无需妄自菲薄。后宫之事,关乎前朝,朕需权衡。
你刚生产完,莫要过多思虑,好生将养才是。一切,等朕决断。”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推延。李鸳儿知道,皇帝已经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正在认真考虑。这便够了。
她乖顺地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却已笃定。无论如何,她要尽力将秀儿推上后位。这不仅是为了妹妹,为了孩子们,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渴望挣脱枷锁、向往宫墙外平凡安宁的、无法言的执念。
心,一半留在宫中,系着子女与妹妹;另一半,却已悄然飘向了那堵高墙之外,系着一段无法弥补的亏欠,和一个遥不可及的、关于平凡幸福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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