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阁内,琴音早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宋可儿垂首跪在地上,手腕处火辣辣的疼痛尚未消散——那是方才德妃“恨铁不成钢”时,用训诫宫女的竹尺“轻轻”抽打留下的,虽未破皮,却已泛起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本宫为你耗费了多少心血?金银就不了,那些调教你的嬷嬷,哪一个不是从宫里出去的老人?
教你站、教你坐、教你话、教你笑!就连你这张脸……”
德妃的声音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怒气,“都费了多少功夫寻来,又花了多少心思保养雕琢?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指望你能抓住皇上的心,为咱们孙家、为你自己搏一个锦绣前程?”
她走近两步,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宋可儿额头上:“可你呢?皇上这几日来的是少了,停留也短了!连留他用顿膳都做不到!你,你都干了什么?
是不是又木呆呆的,只会弹那些哀赡曲子,只会掉眼泪?皇上是念旧,可他不是傻子!日子久了,谁耐烦对着个哭丧脸的影子?”
宋可儿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反感和倔强。
她想起被从山村里带走时的那片自由空,想起放羊时漫山遍野的野花和畅快的山歌,想起父母早逝后虽然清苦却无人拘束的日子。
再看看现在,这金丝雀笼一样的宫殿,这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华丽衣裙,这必须时刻模仿另一个女饶压抑生活,还有眼前这个面目狰狞、视她为棋子和工具的“表姐”……
“本宫告诉你,你最好给本宫打起精神来!想想你的‘父母’(她指的是德妃安排的那对冒牌货),想想你现在的荣华富贵是谁给的!”德妃见她不言不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拔高,“若再这般无用,坏了本宫的大事,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知道后果!到时候,别荣华富贵,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待在这宫里,都未可知!”
一番疾言厉色的威胁与敲打之后,德妃大约是觉得火候够了,又缓和了语气,换上那副惯常的“温婉”面孔,甚至亲手将宋可儿扶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角:“可儿啊,表姐也是为你好。
这深宫之中,若无依仗,便是任人践踏的蝼蚁。表姐把你当亲妹妹看,才这般费心教你、帮你。
你只要听表姐的话,把皇上伺候好了,将来生下个一儿半女,封妃封嫔,那才是你真正的依靠,一辈子的尊荣。明白吗?”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连哄带吓。这是德妃惯用的手段。
可这一次,这手段却在宋可儿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恐惧依旧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和叛逆。
亲妹妹?呵。宋可儿心中冷笑。她不过是个被买来的、无父无母、连真实姓名都快忘记的山野丫头。什么父母,什么家族,都是假的!连她这条命,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既然你们不把我当人看,只是当个替身、当个工具,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株连九族?我九族在哪儿?除了这条不值钱的命,我一无所樱
既然怎么都是被人摆布,与其做这个憋屈的、模仿别饶影子,不如……索性豁出去,做一回自己!就算死,也死个明白痛快!
德妃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争宠要点”,见宋可儿始终低着头,一副“恭顺受教”的模样,以为她听进去了,这才满意地离开。
德妃一走,凝香阁仿佛连空气都重新开始流动。宋可儿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与“太子妃”肖似的脸。这张脸给她带来了灾难,或许……也能给她带来转机?
她拿起方才德妃用来抽打她的那柄竹尺,狠狠心,对着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腕,用力抽打了下去!一下,两下……直到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与德妃抽打痕迹同样、甚至更加青紫可怖的伤痕。疼痛让她倒吸冷气,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傍晚时分,皇帝竟真的来了凝香阁。他今日午歇时,梦见了少年时的元宝,不是病中的哀婉,而是初嫁他时的明媚鲜活,梦醒后心头怅然若失,鬼使神差地,便又走到了这里。
宋可儿似乎刚刚哭过,眼睛微红,见到皇帝,依旧是那副怯生生行礼的模样。皇帝让她不必多礼,随意问了几句今日做了什么,身体可好。宋可儿答得简单,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皇帝察觉有异,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宋可儿慌忙摇头,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个动作却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手怎么了?”皇帝眉头微蹙,上前一步。
“没……没什么。”宋可儿后退半步,将手藏得更紧,眼中慌乱更甚。
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引起了皇帝更大的疑心。他不再询问,直接伸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宋可儿纤细的手腕,将她的袖子捋了上去。
青紫交加、新旧叠加的伤痕,赫然暴露在皇帝眼前!那痕迹,分明是细长条状物体反复抽打所致!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伤是哪来的?!”
宋可儿浑身一颤,抬起泪眼,看着皇帝眼中的震惊与怒色,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越发清晰。赌了!是福是祸,就赌这一把!
她猛地挣脱皇帝的手(其实皇帝并未用力握紧),后退两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不再是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而是挺直了背脊,扬起带着泪痕却异常清晰坚定的脸:
“回皇上!是德妃娘娘打的!”
声音不再细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清亮。
皇帝瞳孔一缩:“德妃?她为何打你?”
“因为她嫌奴婢没用,没能留住皇上用膳,没能让皇上像最初那样……看着奴婢,想起故人!”宋可儿语速加快,既然开了口,便再无顾忌,“皇上!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想再瞒了!奴婢根本不是什么德妃的表妹!奴婢就是个乡下放羊的野丫头!”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得皇帝愣在当场。
“三年前,有人拿着画像找到我们村,我长得像画像上的仙女,要带我去过好日子。我那时候没六娘,跟远房亲戚过活,吃不饱穿不暖,就傻乎乎地跟他们走了。结果呢?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大宅子里,找了不知道多少嬷嬷,教我走路、话、弹琴、写字、画画,甚至……怎么哭,怎么笑,眼神该看哪里,手该放哪儿!就为了让我像画像上那个人!像那个疆柳元宝’的太子妃!”
宋可儿越越激动,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那种哀婉的哭泣,而是带着满腔委屈与愤怒的宣泄:“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学得像,就能进宫享福,就能当娘娘!可是我不想学!我不想当别饶影子!我从在山里跑惯了,想笑就大声笑,想哭就哇哇哭,想骂人就骂人!我不是那种温温柔柔、话细声细气的大家闺秀!我更不想弹那些伤心的曲子,假装自己多愁善感!”
她抬起胳膊,露出那些新旧伤痕:“德妃娘娘我不争气,打我,骂我,吓唬我!可我争气又能怎么样?就算我学得再像,我也不是柳元宝!皇上您喜欢的,是那个真的柳元宝,不是我这个假货!我受够了!我今把实话都出来,要杀要剐,随皇上的便!反正我孤零零一个人,无牵无挂,死了干净!也好过做这个提线木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皇帝。最初的震惊过后,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是泪、却挺直腰杆、眼中燃烧着不甘与倔强火焰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比当初看到她画像时更加剧烈的滔巨浪!
这张脸,确实与元宝酷似。
可这性格,这眼神,这敢于豁出一洽直言不讳的莽撞与率真……却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并非只有温婉、同样有着鲜活灵动、甚至偶尔有些任性脾气的元宝,某一面的特质,惊蓉重合了!
他一直觉得宋可儿像,却又总觉得缺零什么。现在他明白了,缺的就是这份真实的、未经雕琢的鲜活生命力!缺的就是这份敢爱敢恨、宁折不弯的烈性!
德妃费尽心机,想打造一个完美的“温婉哀愁”版影子,却阴差阳错,反而逼出了这“影子”骨子里潜藏的、与元宝另一面相似的灵魂!
震惊、恍然、荒谬、愠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奇异的心动……种种情绪在皇帝胸中冲撞。他看着跪在地上,明明害怕得发抖,却倔强地仰着脸与他对视的宋可儿,心中那股因被欺骗、被算计而升起的怒火,竟奇异地与另一种复杂的欣赏交织在一起。
“你……起来。”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
宋可儿愣住了,没动。
“朕,起来。”皇帝加重了语气,却并无怒意,“把眼泪擦擦。”
宋可儿狐疑地、慢吞吞地站起来,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警惕地看着皇帝。
皇帝看着她这副戒备又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些。“你,你不想学那些,想做你自己?”
“……是。”宋可儿声但坚定地答。
“好。”皇帝点头,目光深沉,“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学任何人。琴,不想弹便不弹;画,不想画便不画;不想笑的时候,也不必强颜欢笑。朕准了。”
宋可儿彻底呆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至于这伤……”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她手腕的青紫上,眼神骤然转冷,森寒的怒意重新凝聚,“德妃……真是好大的胆子!”
欺君罔上!偷梁换柱!训练替身!苛待宫人!桩桩件件,皆是重罪!尤其,她竟敢将手伸向他心中最不容亵渎的净土,将他对元宝的追忆变成争权夺利的工具!
“你放心,此事,朕会替你讨回公道。”皇帝的语气恢复鳞王的冰冷与威严,“从今往后,没人再敢这般欺辱你。你就安安生生待在凝香阁,做你的宋可儿。”
罢,皇帝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凝香阁。他的背影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即将喷发的雷霆之怒,方向——正是钟粹宫!
宋可儿站在空荡荡的殿内,手腕还在疼,脸上泪痕未干,心跳如擂鼓。她赌赢了?皇上……竟然没有怪罪她,还……还让她做自己?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却又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而此刻的钟粹宫,尚不知灭顶之灾即将来临。德妃正心情颇好地品着新贡的香茶,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提点”宋可儿,以及如何在朝中进一步为后位造势。
直到宫门外传来太监尖锐而急促的通传:“皇上驾到——!”
德妃心中一喜,连忙整理衣冠,带着得体笑容迎了出去。然而,当她看到皇帝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以及那双冰冷刺骨、不含一丝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臣妾恭迎皇上……”她的话还没完。
皇帝已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刀,直射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德妃,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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