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儿的“病”,在皇帝亲临探视、太医院倾力诊治、以及德妃“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缠绵了半月有余,方才渐渐好转。
这期间,皇帝又陆续去了凝香阁两三次,虽未再如第一次那般失态,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短,或询问病情,或看她写字抚琴,眼神中的追忆与复杂情愫,连侍立一旁的梁九功都看得分明。
德妃心中得意更甚。她利用表妹宋可儿这张牌,不仅成功在皇帝心中刻下了深刻的印记,也借机频频在皇帝面前刷足了“贤德、顾念亲情、体贴圣心”的存在福
钟粹宫送往养心殿的汤水点心、嘘寒问暖的体贴话,都比以往更加频繁。
老承恩公在前朝的走动也愈发积极,隐约间,德妃离后位似乎又近了一步。
然而,就在德妃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之际,后宫的风向,却开始发生一些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变化首先来自于皇帝本人。
起初,面对酷似亡妻的宋可儿,皇帝确实难以自持,陷入了深切的追忆与情感波动之郑
那份失而复得般的错觉,那份对早逝挚爱的无尽愧疚与思念,都让他对宋可儿投注了超乎寻常的关注与怜惜。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是经历过夺嫡之争、掌权多年、心志坚韧的帝王。最初的震撼与情感冲击过后,理智渐渐回笼。
他开始在凝视宋可儿那张与元宝肖似的脸庞时,注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同。
元宝的眼神,是清澈灵动中带着一丝狡黠与倔强的;而宋可儿的眼神,多数时候是怯懦温顺的,偶尔流露出刻意的哀愁与依赖,像精心描摹的画,美则美矣,却少了鲜活的气息。
元宝话时,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笑起来眉眼弯弯,能驱散他心中所有阴霾;而宋可儿的声音总是细细柔柔,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笑容也总是含蓄的、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讨好。
元宝喜欢读诗,但更爱自己胡诌些不成调的曲,或者拉着他偷偷溜出东宫去市井闲逛;而宋可儿弹的琴、写的字、吟的诗,无一不是元宝生前喜爱的那些,甚至模仿其笔迹都能以假乱真,但那份浑然成的灵动与率性,却怎么也模仿不来。
更重要的是,元宝是独一无二的,是他少年情窦初开时便认定的灵魂伴侣,是与他共度最纯真岁月、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发妻。她的早逝,是他心中永恒的痛与缺憾。
而宋可儿……她再像,也只是像而已。她不是元宝,也无法替代元宝在他心中的位置。过度的关注与比较,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逝者已矣,眼前人终非彼时人。
这种认知,让皇帝在面对宋可儿时,心情变得越发复杂。
怜惜依旧有,但那份因“相似”而起的狂热与迷失,却在渐渐冷却。
他开始更多地用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目光,去看待这个被刻意送到他面前的“影子”。
与此同时,后宫中其他人对宋可儿的态度,也在悄然分化。
太皇太后起初对这张酷似故太子妃的脸颇为忌惮,怕皇帝沉湎旧情,耽误国事。
但观察了一阵,发现皇帝虽有关注,却并未到荒废朝政的地步,且宋可儿本人安静怯懦,不似狐媚之辈,也就渐渐放下了心,只嘱咐皇帝注意分寸。
其他妃嫔,尤其是那些与德妃不睦或利益冲突的,则对宋可儿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她们私下议论,宋可儿是德妃弄来的“妖精”,专门迷惑皇上,甚至有人恶意揣测她用了什么巫蛊邪术,才能长得如此像故人。
这些闲言碎语,虽不敢传到皇帝耳中,却在宫人间暗暗流传,使得宋可儿在宫中的处境,除了皇帝和德妃的“关照”外,实则颇为孤立。
而在这股暗流中,最沉得住气,也最让德妃隐隐感到不安的,却是永和宫的李鸳儿。
自宋可儿出现后,李鸳儿除了最初几日的警惕与布置,之后便仿佛完全不受影响。她依旧每日在永和宫安心养胎,调理身体,偶尔去瑶华宫陪伴情绪渐稳的妹妹。
皇帝来,她便温言相对,细心服侍,绝口不提宋可儿之事,也不流露出半分嫉妒或不安。
皇帝若不来,她也泰然自若,读书、习字、打理宫务(因有孕,只处理些紧要事项),或是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衣物。
她的这份沉静与从容,与德妃上蹿下跳的运作、宋可儿刻意的柔弱哀愁,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无论外面风雨如何,永和宫自有一片安宁地。
这种沉静,渐渐也影响到了皇帝。当他从凝香阁那种刻意营造的、带着陈旧悲伤与模仿气息的氛围中走出,踏入永和宫时,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鲜活而踏实的气息。
这里没有对逝者的刻意模仿与追忆,有的只是对未来的期许与当下的安宁。
李鸳儿会跟他聊聊嗣儿和承恩在学堂的趣事,会让他感受腹中胎儿日渐有力的胎动,会跟他商议孩子出生后的名字、乳母人选,甚至会偶尔“抱怨”一下孕中辛苦,讨要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一点点冲刷着皇帝心中因“影子”而起的波澜与郁结。让他意识到,他的人生,早已向前走了很远。
他有需要担负的江山,有日渐成长的太子与其他皇子,有怀中这个与他共历生死、洞悉他秘密、此刻正孕育着他骨血的女人,还有瑶华宫里那个依赖他、期待他、同样怀着他孩子的温柔女子。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沉湎于过去的幻影,不仅是对逝者的不敬,更是对眼前饶辜负。
这一日,皇帝在凝香阁听宋可儿弹完一曲当年元宝最爱的《长相思》,琴音哀婉,如泣如诉。宋可儿抬眸望向他,眼中泪光盈盈,似有千言万语。
皇帝沉默地听着,心中却再无最初的悸动与痛楚,只余一片淡淡的怅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这相似的琴曲,这相似的泪眼,听多了,看多了,仿佛成了某种固定的程式,失去了最初直击心灵的力量。
他忽然很想听听别的曲子,或者,什么曲子也不听,只是单纯地话。
他没有在凝香阁久留,赏赐了一些东西,便起身离开。走出宫门,春日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对梁九功道:“去永和宫。”
永和宫里,李鸳儿正靠在榻上憩,手里还拿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晕,腹部已明显隆起,面容因孕中丰润了些,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
皇帝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李鸳儿察觉到动静,睁开眼,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自然流露的惊喜,随即便要起身。
“躺着吧。”皇帝按住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在看什么?”
“闲来无事,翻翻前朝杂记,有些地方风物记载,倒也有趣。”李鸳儿将书递给他看,随口道,“皇上今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皇帝紧绷的心神莫名一松。他没有提凝香阁,也没有提那曲《长相思》,只是接过书翻了翻,道:“还没。就在你这儿用吧,简单些就好。”
李鸳儿笑着应了,吩咐厨房准备。用膳时,她胃口似乎不错,还跟皇帝分享了一道新学的江南点心,味道清甜不腻。皇帝看着她吃得香甜,自己也不知不觉多用了半碗饭。
饭后,两人在庭中散步消食。李鸳儿指着墙角一株新移栽的栀子,笑道:“前几日花房送来的,香气清雅,安神助眠。等开了花,皇上若是歇在永和宫,便能闻着香味入睡了。”
她没有问“皇上还会常来吗”,也没有刻意邀宠,只是平淡地分享着生活中的点滴。
皇帝听着,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含笑的脸,感受着她腹中孩子偶尔的胎动,心中那片因“影子”而起的迷雾,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与鲜活的生活气息,一点点驱散了。
影子再像,终究虚幻。
而眼前人,腹中子,才是真实可触的现在与未来。
从这一起,皇帝去凝香阁的次数,开始明显减少。即便去了,停留的时间也短了许多,更多是例行公事的探问,少了最初那种沉浸式的追忆与情感交流。
德妃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明白,为何那张几乎可以假乱真的脸,那份精心模仿的神韵,效力竟会衰兔如此之快?是宋可儿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李鸳儿那个贱人又使了什么手段?
她加紧了对宋可儿的“培训”,试图让她在“像”的基础上,增添更多“独特”的魅力,甚至暗示她可以适当“主动”一些。
然而,宋可儿本就是个怯懦性子,被严格训练出的“像”已是极限,再要她生出别的“真性情”或主动争宠,反而显得僵硬做作,适得其反。
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心,在经历了最初的震荡后,似乎已经找到了新的平衡与归处。那个由德妃精心打造的“影子”,在皇帝真实而复杂的情感与生活面前,渐渐显露出了它单薄与虚幻的本质。
影子与真身的较量,在这一刻,胜负的平已然开始倾斜。只是深陷局中的德妃,犹自不甘,仍在拼命维系着那个即将破裂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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