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营客舍,位于镇远关内城西侧,专为接待过往部族使节或特殊客商而设,环境相对僻静,守卫亦属侯府直辖,较为可靠。
当林逸在柳叶和赵铁柱的搀扶下,坐着软轿抵达客舍时,巴图和他的两名同伴正在院中活动筋骨,身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看到林逸竟然亲自过来,三人都有些惊讶,尤其是看到林逸那依旧苍白虚弱的脸色时,巴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公子,你伤重未愈,怎可下地走动?”巴图用生硬的大周语道,上前两步,似乎想扶又有些顾忌。
“无妨,柳先生可以稍微活动。”林逸在赵铁柱的帮助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直视巴图,开门见山,“巴图兄弟,我此来,是有一事相询。”
他示意周勇将那块拓印了符号的素绢拿出来,展开,放在石桌上。
当那个扭曲的、藤蔓与眼睛结合的符号映入眼帘时,巴图和他两名同伴的脸色同时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巴图猛地抬头看向林逸,又看了看周围的赵铁柱、周勇和柳叶,眼神中充满了犹疑和戒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着,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林逸挥了挥手,示意周勇和其他闲杂热都徒院外,只留下赵铁柱和柳叶。然后,他平静地看着巴图,用同样生硬的雾族语言(他在雾族养伤时学了几句简单的问候和关键词汇),缓慢而清晰地道:“祖灵……庇护之地……雾隐……花……”
这几个词,是他从雾族长老和骨杖青年那里听来的,代表着雾族的核心信仰和标志性圣物。
听到这几个词从林逸口中吐出,巴图浑身剧震,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头,用雾族语快速而恭敬地了一段话。
林逸只听懂了其职恩人”、“长老之命”、“信使”等零星词汇。他看向柳叶,柳叶虽然不懂雾族语,但精通药理,对各地部族风俗符号也有些研究,他低声对林逸道:“看其姿态与语气,似是在行礼并表明身份,称你为恩人,并提及长老和信使之责。”
林逸点零头,用大周语对巴图道:“巴图兄弟,请起。这里没有外人,赵校尉和柳先生都是可以信任的生死之交。你……可是雾族长老派来的?”
巴图站起身,神情依旧严肃,但眼神中的戒备已转为一种郑重的坦诚。他用生硬的大周语,配合手势,努力表达:“是。我,巴图,雾族‘猎影卫’队长。他们,我的兄弟。” 他指了指身后两人,“长老命我们……混入被抓的族人汁…进入‘毒疮’之地(矿场)……查探情况,寻找……摧毁‘毒疮’的机会,并……保护可能出现的……‘破局者’。”
破局者?林逸心中一动,是指自己吗?
巴图继续道:“我们被抓时,伪装成普通山民。矿场里……看到了很多……听到了很多……但守卫森严,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待。后来……你来了,带来了混乱和机会。你身上的气息……有净泉的味道,还迎…祖灵印记(指誓约),我们知道,你就是长老预言中,可能带来改变的‘外来的风’。”
原来如此!林逸恍然大悟。难怪巴图他们从一开始就对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信任和追随,不仅仅是因为共同受害和被他所救,更因为雾族长老的预言和他身上净泉与誓约的气息!他们是雾族主动派入矿场的眼睛和利刃,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引领者!
“长老还……”巴图的语气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毒疮’的挖掘……惊醒了不该惊醒的东西。‘祖灵的愤怒’不仅在地脉中流淌,更开始……侵蚀生灵,制造‘疯血傀儡’。那些游荡的怪物……只是开始。如果‘毒疮’不彻底清除,实验不被终止,更可怕的灾难……将会降临,不仅会毁灭大山,更可能……蔓延到山外的世界。雾谷……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的话语虽然断续生硬,但传达的信息却令人心惊。雾族长老显然预见到了比“灰影”制造“燃血丹”更可怕的后果——红髓矿的污染和实验,可能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正在制造不可控的、更恐怖的变异或灾难!那些“疯血傀儡”(诡影)只是初期产物?
“所以,长老派你们出来,不仅仅是为了探查和摧毁矿场?”林逸追问道。
巴图重重点头:“长老命我,在找到‘破局者’并确认其可信后,带他……或他的代表,回雾谷!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借助‘破局者’和山外的力量。关于……如何真正‘净化毒疮’,阻止灾难。以及……关于‘灰影’背后,可能涉及到的……更古老的邪恶。”
更古老的邪恶?林逸心中一震。难道除了远古“窃取者”的传承,还有别的什么?
“长老可曾提及‘三皇子’?”林逸试探着问。
巴图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称谓毫无概念。
林逸明白了。雾族避世太久,对山外朝廷格局一无所知。他们关注的,是红髓矿本身引发的生态和超自然层面的灾难,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更久远的隐秘。但这恰恰可能提供了另一个角度的线索——从红髓矿的“源头”和“性质”入手,或许能找到彻底解决之道,甚至……发现“灰影”背后更深层的秘密。
“巴图兄弟,感谢你的信任和告知。”林逸郑重道,“如今矿场已毁,但‘灰影’未灭,红髓矿的威胁也未根除。我伤势未愈,暂时无法前往雾谷。但请转告长老,林逸铭记雾族救命之恩与‘雾之誓约’,待我身体稍复,必会亲往雾谷,聆听长老教诲,共商彻底铲除‘毒疮’、化解灾难之策。在此之前,还请巴图兄弟和诸位暂时留在关内,助我们一臂之力,应对‘灰影’的反扑。”
巴图用力点头:“我们……听你的。杀‘灰影’,报仇!保护……大山!”
沟通虽然费力,但目的已然达成。雾族这条线,从意外的救援者,变成了主动入局的潜在强大盟友。他们掌握的关于红髓矿古老渊源和可能引发的真正灾难的信息,或许是破解整个谜团的关键一环。
就在林逸准备详细询问雾族所知的“更古老邪恶”和“净化之法”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风羽卫压抑却焦急的禀报:
“赵校尉!柳先生!侯府急报!韩侯在孤云岭大营……遇刺!”
“什么?!”赵铁柱和柳叶同时失声惊呼!
林逸的心也猛地一沉!韩靖遇刺?这么快就动手了?而且目标直接指向了前去肃奸的镇远侯本人!
“情况如何?侯爷伤势怎样?”赵铁柱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风羽卫。
风羽卫脸色苍白:“详情不知!传讯只言侯爷在进入大营中军帐时,遭帐内埋伏的死士刺杀,侯爷亲卫拼死抵挡,侯爷本人……中了一箭,箭上有毒!现已被亲卫拼死护住,但大营内陈平党羽趁机发动叛乱,与侯爷亲卫及随挟虎贲卫’激战!韩凛将军正率部赶往增援,但恐路途受阻!”
毒箭!叛乱!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陈平果然不是孤狼,其党羽在军营中势力盘根错节,竟敢悍然发动兵变,直接刺杀主帅!而且,行动如此果决狠辣,显然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得到了关外“灰影”残部或更高级别内应的配合与信号!
“王爷呢?王爷可知此事?”赵铁柱急问。
“王爷已得知,正调集侯府亲卫与关内驻军,准备亲自前往弹压!命赵校尉即刻整顿西营兵马,随时待命,并务必保护好林公子安全!”
局势瞬间急转直下!镇远关内最大的依仗韩靖遇刺重伤,军营生变,关外残敌虎视眈眈,内鬼尚未肃清……整个北境门户,刹那间风雨飘摇!
林逸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看向北方孤云岭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块拓印着雾族符号的素绢。
内忧外患,真正的危机,已然全面爆发。而雾族这条刚刚浮出水面的线索,以及他们可能掌握的秘密,在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又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赵大哥,”林逸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们必须立刻去见王爷!雾族之事暂且保密,但巴图兄弟他们……或许能帮上忙。另外,我有个想法,关于如何应对眼下的乱局……”
他必须尽快将雾族的信息和自己的判断告诉靖王。同时,他也必须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哪怕他此刻手无缚鸡之力。
因为,这场风暴,关乎的已经不仅仅是他个饶生死,而是整个北境的安危,乃至大周江山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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