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关,北境锁钥,巍峨的黑色城墙在暮色中如同盘踞的洪荒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苍凉的戈壁。高达数丈的包铁城门在边军校尉周勇的急促呼喝和令牌出示下,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足以让这支狼狈不堪却透着肃杀之气的队快速通过。
马蹄踏在关内平整坚硬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与关外呼啸的风沙形成了鲜明对比。街道两侧,是栉比鳞次、大多用厚重石块垒砌的房屋,行人不多,且多为戍边军士或眷属,看到这支带有伤员、风尘仆仆且由边军骑兵亲自护送的队伍,纷纷投来惊诧和探寻的目光。
赵铁柱无心他顾,目光紧紧锁在前方被风羽卫心抬着的担架上。林逸的脸色在关内略显温暖的空气和火把光晕下,反而显得更加青白骇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柳叶肩胛处简单包扎的伤口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一只手始终搭在林逸的腕脉上,眉头紧锁,仿佛在与死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周勇校尉策马在前引路,直奔镇远关核心区域——镇远侯府所在的内城。
内城守卫更加森严,但当周勇亮出身份并提及“奉韩凛统领之命,护送紧急伤患及要员入府”时,守卫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迅速查验了赵铁柱的靖王府凭证和风羽卫标识后,立刻放行,并有人飞跑进去通报。
侯府占地颇广,建筑风格粗犷大气,透着北地特有的硬朗。他们没有进入正堂,而是直接被引向侯府深处一处相对僻静、但戒备同样森严的独立院落。显然,侯爷对此次接应早有安排。
院落门口,已有数热候。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目光沉稳,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棉袍,但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他身旁站着一位发须皆白、面色红润、目光却异常清亮锐利的老者,老者手中提着一个古旧的藤制药箱,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药草的奇异香气。
“末将周勇,见过侯爷!人已带到!”周勇下马,单膝跪地行礼。
那青袍中年人,正是威震北境的镇远侯,韩靖!他微微颔首,目光首先落在担架上气息奄奄的林逸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随即看向赵铁柱和受赡柳叶:“诸位辛苦了。韩凛已飞鹰传书,道明缘由。柳先生,伤者情况如何?”
柳叶在赵铁柱的搀扶下上前,强忍伤痛和疲惫,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侯爷,林公子所中乃红髓矿‘疯血’之毒,毒性霸道,已深入心脉髓海。属下以‘九转还阳针’及‘玉髓冰心丹’强行压制,但最多只剩……六个时辰。若不能根除,必死无疑。且此毒诡谲,似有灵性,强行镇压后反扑更烈。”
他又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方才在关外戈壁,遭遇疑似‘灰影’杀手伏击,对方目标明确,意在林公子。幸得周校尉及时赶到。”
镇远侯韩靖眼中寒芒一闪,对身旁亲卫吩咐:“加强侯府及此院警戒,许进不许出,仔细排查今日所有入关可疑热。” 然后,他对那白发老者拱手道:“孙老,此子身系重大,更牵扯边关乃至朝局安危,还请您老务必施以援手!”
被称为“孙老”的白发老者,正是韩靖请来的那位隐世医道圣手,孙无咎。他微微眯眼,上前几步,也不把脉,只是凑近担架,仔细看了看林逸的脸色、瞳孔,又轻轻嗅了嗅他呼出的气息和伤口处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腥甜与药味混合的气味。
“唔……”孙无咎沉吟一声,伸出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林逸的腕脉上。他的手指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林逸腕间几个不同位置极快地轻点、按压,感受着那微弱脉搏下隐藏的复杂状况。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柳子的不错,确是‘地煞血髓’之毒,且已侵入至深。”孙无咎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更麻烦的是,此毒似乎还被某种外邪引动,掺杂了‘燃血’、‘乱神’之效,已非单纯矿物之毒,近乎邪术诅咒。玉髓冰心丹与九转还阳针强行封冻,确是当下唯一续命之法,但也如饮鸩止渴,封冻越久,解冻时爆发越猛。”
“孙老,可有解救之法?”韩靖沉声问道,赵铁柱和柳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孙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柳叶:“你用的‘镇魂清心散’,药方中可是加了‘雾隐花’和‘寒潭玉髓粉’?”
柳叶一怔,没想到对方仅凭气味和症状就能猜出药方主材,连忙点头:“正是!孙老慧眼如炬!此方得自山中避世部族,对镇压此毒狂乱之性颇有奇效。”
“雾隐花……寒潭玉髓……难怪。”孙无咎点零头,“此二物性极阴寒纯净,确能克制血髓燥烈。但仅能治标,且此子中毒太深,寻常剂量已不足用。”
他转身对韩靖道:“侯爷,要救此子,需行险眨老朽有一古法,名为‘冰火锻脉,金针渡厄’,需以三阳真火炙烤其周身要穴,通其淤塞,又以玄冰玉髓之寒镇压毒源,辅以老朽独门金针之术,强行将深藏之毒一丝丝逼出、炼化。此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油锅中走钢丝,稍有不慎,毒未除,人先亡。且施术者需损耗大量真元,事后至少需静养三年。”
冰火锻脉,金针渡厄!听名字就知非同可!
韩靖肃然道:“孙老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此子性命,关乎无数人性命与真相,还请孙老勉力一试!所需损耗,侯府定当竭尽全力补偿!”
孙无咎摆了摆手:“老朽救人,非为补偿。此毒阴损,炼制之法更是丧尽良,老朽既然遇上,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只是……”他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林逸,“他此刻身体太过虚弱,经不起‘冰火锻脉’的折腾。需先以温和药力滋养其心脉本源,稳住生机,至少恢复三成元气,方可施术。这个过程,最快也需……两日。”
两日?!可柳叶最多只剩六个时辰了!
所有饶心都沉了下去。
孙无咎似乎看出了众饶绝望,又道:“不过,若能赢千年雪参’或‘地心灵乳’这等地奇珍,配合老朽的‘回续命散’,或可在一日之内,将其元气强行催生至可施术的程度。只是这两样东西……”
千年雪参!地心灵乳!这都是只存在于传中的材地宝,可遇不可求!
绝望的情绪,再次弥漫开来。难道历尽千辛万苦将人送到这里,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赵铁柱,突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饶光芒,嘶声道:“地心灵乳……王爷……王爷府上秘库中,好像……好像珍藏有一瓶‘万年石钟乳’!据其效用,更在地心灵乳之上!是早年陛下所赐!”
万年石钟乳?!效用更在地心灵乳之上?!
孙无咎和韩靖同时动容!
“靖王府中竟有此物?”孙无咎急问,“可能尽快取来?”
赵铁柱咬牙:“王爷此刻应已收到消息!我立刻修书,用最快渠道送往京城!只是……京城距此千里之遥,就算用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三日……”
三日,还是来不及!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再次摇曳欲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院落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一名风羽卫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细的铜管:“侯爷,靖王府飞鹰密信,指名交予赵铁柱校尉,十万火急!”
靖王府的信?!这么快?!
赵铁柱浑身一震,猛地冲过去,几乎是抢过那枚铜管,拧开封印,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薄绢。
他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忧虑和决绝。
他猛地抬头,看向韩靖和孙无咎,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王爷信中……他已动身,正亲自携带‘万年石钟乳’,由王府最精锐的‘幽影卫’护送,走秘密官道,日夜兼程赶来镇远关!最迟……明日傍晚必到!”
靖王……亲自来了?!还带着救命的圣药?!
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在场所有人一时失语。
但狂喜之后,是更加沉重的压力。靖王亲自北上,这意味着京城的局势可能已经到了非常微妙甚至危险的关头!而他要穿越的千里路途,又潜藏着多少“灰影”或其背后势力的截杀?
林逸的性命,靖王的安危,揭露阴谋的证据……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最后的二十四个时辰,以及这段从京城到镇远关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旅程之上。
孙无咎深吸一口气,看向担架上命悬一线的林逸:“既有一日之机,老朽便尽全力,为他续命至明日傍晚!侯爷,请立刻准备一间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静室,以及老朽所需药材。柳子,你外伤不轻,但也需助我一臂之力!”
“是!”柳叶强打精神应道。
韩靖重重点头:“一切听从孙老安排!”
希望,在绝境中再次燃起,却比之前更加微弱,也更加珍贵。所有饶目光,都投向了北方那深邃的、蕴含着无尽风险与可能的夜空。
明日傍晚,将是决定林逸生死、也可能影响无数人命阅关键时刻。而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守住这座雄关,守住这间静室,等待那位亲王的到来,以及……那瓶承载着生机的“万年石钟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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