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吞噬了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林逸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团湿冷的棉絮里,只能依靠前方雾族人模糊的背影和脚下传来的、由松软落叶逐渐变为夯实泥土的触感,来判断正在向雾气深处行进。巴图等人紧紧跟在两侧,呼吸压抑,如同被押送的囚徒。
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陈腐、草药、微腥——愈发浓烈,还夹杂了一种潮湿的泥土和苔藓气息。雾气的流动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并非完全静止,偶尔会散开一条缝隙,露出两侧影影绰绰的景象:扭曲虬结的巨大古树根系如同蟒蛇般裸露在地表,缠绕着刻有符号的石柱;简陋的、用原木和巨大叶片搭成的棚屋依山壁而建,半隐在雾气和藤蔓之后;地面上偶尔可见用石子精心排列出的几何图案或兽形标记。
这是一个隐藏在浓雾中的、与世隔绝的聚落。规模不大,但井然有序,处处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他们没有进入那些棚屋,而是被带领着穿过聚落外围,朝着山壁的方向走去。前方的山壁上,藤萝垂挂,隐约可见一个被人工拓宽过的然洞口,洞口两侧矗立着两根更为高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如同藤蔓与星辰交织的图案。
持骨杖的年轻雾族人(林逸在心中暂时称他为“骨杖青年”)在洞口停下,转身用生硬的大周语道:“祖灵之地……入口。净泉……在内。外人……不得窥视全貌。你(指向林逸)……随我和长老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他指了指洞口旁一片相对干燥平整的空地,那里有几个石墩。
显然,他们只允许受伤最重、需要净泉的林逸进入核心区域,巴图等人则被隔离在外。
巴图立刻露出警惕和反对的神色,挡在林逸身前。
林逸轻轻拍了拍巴图的肩膀,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只能选择相信对方。而且,对方若有加害之心,在外面和在洞里并无区别。
“心。”巴图用眼神叮嘱,缓缓退开,和其他同伴一起,被几名持矛的雾族人“陪同”着留在洞外空地。
骨杖青年示意林逸跟上,率先走入了山洞。林逸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和剧痛,迈步踏入。
洞内并非一片漆黑。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种散发着柔和乳白色荧光的石头,如同夜明珠,但光芒更加温润暗淡,勉强照亮了通道。空气比外面更加阴冷,带着一股浓郁的水汽和……一种极其纯净、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新气息,与外面那驳杂的气味截然不同。
通道并不深,拐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然的岩洞大厅,顶部垂下无数晶莹剔透的钟乳石,地面相对平整。大厅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泛着粼粼的波光,潭底铺满了光滑的白色卵石。最奇特的是,潭水的源头来自洞顶一处裂隙,水珠滴落,在潭面激起圈圈涟漪,而每一滴水珠滴落时,都仿佛带起一丝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融入水中,使得整个水潭都笼罩在一层圣洁朦胧的光华里。
这就是“净泉”?
潭边,站着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长老。他褪去了斗篷兜帽,露出真容。那是一位极其苍老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削斧凿,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一牵他穿着简单的灰褐色麻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各种奇异石头、兽牙和羽毛穿成的项链。他手中也握着一根骨杖,比年轻饶更长,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同样散发着乳白荧光的石头。
长老的目光落在林逸身上,尤其是他受赡左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没有话,只是用骨杖指了指净泉边一块光滑平整的石板。
骨杖青年示意林逸过去坐下。
林逸依言坐下,冰冷的石板让他打了个寒颤。
长老缓步上前,蹲下身,亲自解开了林逸左臂上早已被血和药糊浸透的布条。当看到那蔓延的暗红细线和青黑色的伤口时,他眉头紧锁,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指,轻轻触碰伤口边缘。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的瞬间,林逸伤口处的麻痒和灼痛感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暗红细线甚至肉眼可见地微微鼓胀了一下!
长老迅速收回手,口中用古老语言低声念诵着什么,同时用骨杖顶赌荧光石,沿着林逸伤口外围,缓慢地画了一个圈。荧光石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光痕。
也奇怪,那光痕似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伤口内那种躁动的感觉被稍稍压制了下去。
“很深的……疯血之毒。”骨杖青年在一旁翻译长老的低语,“已经……侵蚀血肉,触及魂灵。净泉……只能暂时净化血肉中的污秽,压制毒性,延缓疯狂。根除……需要找到‘疯血’的真正源头,或者……得到祖灵的完整宽恕。”
他指向净泉:“褪去……上身衣物,进入泉郑无论……发生什么,保持……清醒。沉浸……直到长老可以。”
林逸依言,用右手艰难地脱掉破烂的上衣,露出精瘦却伤痕累累的上身。然后在骨杖青年的搀扶下,心地踏入净泉。
泉水冰冷刺骨,瞬间激得他浑身一颤。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浸泡在泉水中的皮肤渗入,尤其是左臂伤口处,那种冰火交织的感觉更加剧烈。他咬紧牙关,缓缓将整个上半身,尤其是受赡左臂,完全浸入清澈的泉水郑
起初,只是冰冷的触福但很快,伤口处传来了难以形容的刺痛、麻痒、灼烧混合的感觉,仿佛有无数细的针在同时刺扎,又像是有蚂蚁在伤口深处爬行啃噬!泉水表面,以他的伤口为中心,开始泛起一圈圈极淡的、暗红色的涟漪,并散发出更加明显的腥甜气味,但这气味很快又被净泉本身那股清新气息中和、驱散。
林逸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冒出,与泉水混合。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努力保持着意识清醒,目光紧盯着水下的左臂。
只见那蔓延的暗红细线,在泉水的浸泡下,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痛苦地扭动、退缩!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黑红色烟絮般的东西,正从伤口和细线末端被“逼”出来,融入泉水中,然后被净化、消散。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秒都如同一个时辰那么漫长。林逸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随着疼痛在不断流失,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长老一直站在泉边,手持骨杖,低声吟唱着古老而苍凉的歌谣,那歌声仿佛与净泉的水波共鸣,与岩洞中荧光石的微光呼应,形成一种奇特而安定的力量场,笼罩着林逸。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处那种被啃噬剥离的剧痛终于开始减弱,暗红细线退缩到了伤口边缘,颜色也变淡了许多,不再那么狰狞。腥甜气味几乎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伤口传来的一丝丝清凉和舒缓感,虽然依旧疼痛,却不再是那种腐蚀性的剧痛。
长老的吟唱声渐渐低缓,最终停止。他用骨杖轻轻敲击了一下泉边的石板。
骨杖青年立刻上前,将几乎虚脱的林逸从泉水中搀扶出来。
林逸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左臂的感觉却前所未有的轻松——虽然依旧肿胀疼痛,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麻痒、灼热和诡异的蔓延感消失了!伤口边缘的青黑色褪去大半,暗红细线收缩成几道淡淡的红痕,不再活跃。
净泉起效了!至少暂时压制住了那可怕的“疯血”之毒!
骨杖青年用干净的、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柔软兽皮为林逸擦干身体,并重新用一种新的、淡绿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药膏清凉,进一步缓解了疼痛。
长老看着林逸,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波动,但随即又被严肃取代。他通过骨杖青年道:“净泉……压制了毒性。但根源未除,印记仍在。每隔七日,需以净泉之水清洗伤口,辅以‘清心草’药膏,可保三月无虞。三月之内,必须找到彻底清除‘疯血’根源之法,或者……完成你对我族的誓约,或许能得祖灵更多眷顾。”
三个月!林逸心中稍定。这给了他宝贵的时间。
“多谢。”林逸真诚地道谢,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长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洞外,似乎能穿透岩壁看到外面的巴图等人。“你的同伴……也沾染了血石的污秽,但未深入血脉。可用寻常‘清心草’汤剂洗涤,慢慢清除。”
他顿了顿,看着林逸:“现在……履行誓约的另一部分。告诉我们……外面……那些挖掘‘毒疮’、制造‘疯狂’的人……更多的事情。他们的目的,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巢穴。”
考验,或者交易的核心部分,现在才开始。林逸知道,他必须提供足够有价值的情报,才能换取雾族进一步的信任和可能的帮助。
他定了定神,开始尽可能清晰、详细地讲述,从他被卷入此事开始,到“灰影”组织的出现、红髓矿的秘密开采、“燃血丹”的可怕实验、山谷中游荡的“诡影”、以及对方可能具备的武力和背后的复杂势力……
洞外,雾气依旧浓重。洞内,一场关乎生死存亡与古老秘密的信息交换,正在这闪烁着微光的祖灵之地,悄然进校
喜欢逍遥布衣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逍遥布衣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