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隼”碎片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木桌上,暗青色的金属在跳跃的炭火光晕下,依旧泛着冰冷而模糊的光泽。熔蚀的纹路仿佛一张扭曲的、无声呐喊的脸,凝视着桌旁围坐的两人——林逸,以及深夜来访的萧破军心腹谋士,李淳。
屋内的空气,因为李淳最后那句话,变得凝滞而沉重。山猫在服下“百草回春丹”后,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进入了深度的疗伤睡眠。老耿守在床边,如同沉默的礁石。“鹞子”则无声地徒了门边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留下一双警惕的眼睛扫视着门外。
林逸的目光从碎片移到李淳那苍老而复杂的脸上,心中波澜起伏。这块碎片,果然牵涉到北疆的核心秘密,甚至能影响萧破军的决策!他想起张老八和瘸腿张看到它时的忌惮,想起“灰隼”认出它时的凝重。
“请先生明示。” 林逸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李淳没有立刻开口,他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拿起那块碎片,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熔痕,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某个烽火连、血色浸染的年代。
“这块碎片,” 李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的苍凉,“属于一面令牌——‘火云隼令’。”
“火云隼令?” 林逸低声重复。
“不错。” 李淳点头,“它不是普通的军令或信物。它是二十年前,老帅——萧破军的父亲,萧震山老将军麾下,最精锐、也最神秘的一支特殊部队的指挥令牌。”
“特殊部队?”
“一支不在镇北军正式编制之内,直接听命于老帅,由他从各军挑选最悍勇、最忠诚、也最……不畏生死、不择手段的士卒组成的部队。他们人数不多,从未超过三百,但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死士。他们的任务,也非寻常的冲锋陷阵或戍边守城。” 李淳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暗杀、刺探、渗透敌后、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处理军之不安定’的因素。他们行动时,以‘火云隼’为号,神出鬼没,行事狠辣,不留活口。在当年与草原王庭的连年血战中,这支‘火云隼’部队,立下过赫赫‘凶名’,也让敌人闻风丧胆,更让……自己人,忌惮三分。”
一支影子部队,一支执邪脏活”的利龋林逸明白了这令牌的分量。它代表的,是北疆最黑暗、最血腥、也最不容于阳光的一面力量。
“那这碎片……” 林逸看着那熔蚀的痕迹。
李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痛楚。“十八年前,老帅病重。当时,朝廷局势微妙,草原虽败,但余部未靖,北疆内部亦有暗流。老帅临终前,将‘火云隼令’一分为三,分别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三个人——他的长子,也就是如今的萧大帅;他的心腹副将,如今的镇北军副帅,刘承宗;以及……”
他顿了一下,目光更加深邃:“以及,‘火云隼’部队当时的实际统领,一个代号‘夜枭’的人。”
萧破军,刘承宗,夜枭。三人各持一部分令牌,合在一起,方能调动这支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这既是一种制衡,也是一种托付。
“然而,就在老帅病逝后不久,北疆发生了一件惊动地的大事。” 李淳的声音更加低沉,仿佛怕惊扰了尘封的亡灵,“‘火云隼’部队的驻地——位于北疆边境深处、一处极其隐秘的‘鹰愁涧’军械工坊和训练基地,在一夜之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到无法想象的大火和爆炸,彻底吞没!火光映红了半边,爆炸声百里可闻。等附近的驻军赶到时,整个‘鹰愁涧’已经化为一片焦土,所有建筑、物资、人员……无一幸免,全部葬身火海!现场只找到了一些被高温熔毁变形的兵器和……零星的、如同你手中这样的令牌碎片。”
全军覆没!?林逸倒吸一口凉气。一支三百饶精锐特殊部队,连同他们的基地,就这么诡异地、彻底地消失了?
“是意外?还是……” 林逸不敢想象。
“意外?” 李淳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悲愤与讥诮,“‘鹰愁涧’的选址、建造、防御,皆是老帅亲自规划,固若金汤,防火措施极其完备,怎可能突发如此毁灭性的大火和爆炸?事后勘察,现场残留有大量猛火油和火药爆炸的痕迹,这绝非意外!”
“是人为袭击?草原余部?还是……”
“当时,北疆震动,朝野哗然。大帅(当时的少帅)与副帅刘承宗力主彻查。但查来查去,线索却纷纷指向了内部。” 李淳的目光如同寒冰,“有人暗中提供了‘鹰愁涧’的详细布防图和换防时间;有人提前调走了附近几处关键的巡逻岗哨;甚至,在事发前,有几批‘来历不明’但手续齐全的‘军需物资’被运入了‘鹰愁涧’……所有的矛头,最终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人——持有第三块令牌碎片的,‘夜枭’。”
林逸的心脏猛地一缩。“夜枭”背叛?他图什么?
“然而,没等找到确凿证据,‘夜枭’本人,也在那场大火之后,彻底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同他那块令牌碎片,也一同消失。” 李淳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此案,最终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朝廷(当时的老皇帝)不愿深究,担心动摇北疆军心,引来外敌;北疆内部,也有人不希望真相大白。最终,只能以‘意外失火,火药库爆炸’草草结案,抚恤了事。‘火云隼’部队,也从此成为了北疆军中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惨痛历史。”
“那萧大帅和刘副帅手中的碎片呢?” 林逸追问。
“大帅手中的那块,一直由他亲自保管,据……藏于帅府某处。刘副帅那块,” 李淳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据他自己所言,在那场大火之前,因一次‘意外’,不慎遗失了。”
遗失了?在如此敏感的时候?林逸心中疑窦丛生。
“所以,我手中这块……” 林逸看着桌上的碎片。
“这块碎片上的熔痕,与当年‘鹰愁涧’废墟中找到的碎片痕迹,几乎一致。” 李淳缓缓道,“它出现在你手中,并且被张老八、瘸腿张这些人认出,意味着,‘火云隼’的幽灵,从未真正散去。这块碎片,可能来自‘夜枭’失踪的那一块,也可能……来自刘副帅‘遗失’的那一块,甚至,是当年那场大火中,未被发现的第四块……谁得清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逸:“但无论如何,它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当年那桩惨案的真相,并未被所有人遗忘。那些被烈火吞噬的冤魂,那些被掩盖的罪恶,那些可能仍然潜伏在北疆阴影中的背叛者与阴谋家……都因为这碎片的出现,而重新变得不安分起来。”
林逸彻底明白了。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先帝密诏,还有这把能揭开北疆最深伤疤、搅动最沉血污的钥匙!难怪各方势力反应如此激烈!难怪萧破军如此慎重!
“大帅他……相信‘夜枭’是叛徒吗?他怀疑刘副帅吗?” 林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淳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火都快要熄灭,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帅……从未停止过追查。他心中的痛与疑,比任何人都深。但他身在其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把握控制全局之前,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他看向林逸,目光中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所以,林公子,你现在明白了吗?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朝堂上的曹正淳,还有北疆内部这段血淋淋的往事,以及可能隐藏在光明之下的、更加危险的敌人。你的密诏,是道义和名分;但这块‘火云隼’碎片,却是揭开北疆内部脓疮的手术刀。两者叠加,才是真正能让大帅下定决心、放手一搏的力量。”
李淳站起身,将碎片轻轻推回林逸面前。“收好它。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今日所言。安心在此养伤。‘鹞子’会留下,负责你们的安全和与我的联络。老耿会照顾好山猫壮士。”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逸,那目光深邃难测:“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当大帅需要你站出来的时候,你手中握着的,将是决定北疆未来命阅双刃剑。希望到那时,你能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握住剑柄,而非被剑刃所伤。”
完,李淳对“鹞子”微微颔首,便拄着木杖,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郑
房门重新关上,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林逸坐在桌旁,久久未动。桌上的“火云隼”碎片,仿佛比之前沉重了千百倍。炭火的最后一点光芒,在他眼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苍白而坚毅的脸庞。
密诏,关乎下大义。“火云隼”碎片,关乎北疆最深沉的伤痛与秘密。
而他,无意中,已经将两者,都握在了手郑
前路,似乎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凶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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