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排房尽头的屋里，炭火在盆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黄的光晕将简陋的家具和斑驳的墙壁涂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紧绷。草药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无声地提醒着这里刚刚经历过怎样的生死奔逃。
老耿——那个沉默寡言、动作麻利的老仆，已经重新拨亮了炭火，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看不出具体内容的糊状食物和两碗清水，放在桌上，对林逸点零头，便又徒角落的阴影里坐下，闭目养神，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林逸简单处理了自己腿上的伤口，敷上老耿提供的药膏，虽然粗糙，但胜在干净有效。他端起那碗温水，口喝着，感受着液体滑过干裂喉咙带来的微弱慰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木床上依旧昏迷的山猫，以及守在床边的“灰隼”。
“灰隼”已经处理完山猫的伤口，此刻正用手指再次搭在山猫的腕脉上，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感受那微弱搏动中传递的信息。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道浅浅的额角旧疤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灰隼”松开手，转过身，对林逸低声道：“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不再浮滑散乱。‘清心散’暂时压住了毒性向心脉侵蚀，‘生肌膏’也在起作用。他体质远比常人强健，只要能撑过今夜，待明日寻来‘百草回春丹’，便有八成把握清除余毒，保住性命。”
林逸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水碗。他定了定神，声音依旧沙哑：“多谢……灰隼先生。”
“灰隼”摆了摆手，走到桌边，也端起一碗水喝了几口，目光沉静地看着林逸：“林公子不必客气。你们能活着抵达此处，也是你们自己的造化。赵老四那伙人，是镇北军外城巡防营的一个旗官，为人贪婪狠辣，惯会巴结上司，这次如此卖力追捕你们，恐怕不只是为了普通的‘捉拿要犯’。”
林逸眼神一凛：“先生的意思是……”
“镇北城内，想从你们身上得到好处，或者不想让你们见到大帅的人，不在少数。” “灰隼”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关键处，“赵老四背后是谁，尚未可知。可能是某位想借机向曹公公或晋王示好的将领，也可能是单纯想用你们的人头换个前程的投机者。甚至……” 他顿了顿，“也可能是大帅身边某些……不愿看到变数的人。”
不愿看到变数的人……林逸咀嚼着这句话。萧破军身边，果然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希望他这位携带着先帝密诏和揭露曹正淳罪证的人出现，搅动局势，或许可以从中渔利或拨乱反正；但也必然有人希望维持现状，不希望这位手握重兵的统帅做出任何可能打破平衡、引发动荡的决定。
“韩校尉……他属于哪一边？” 林逸直接问道，目光直视“灰隼”。这个问题，他必须问，也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得到答案。
“灰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但也没有直接回答：“韩校尉是军人，忠于北疆，忠于大帅，也……忠于心中的道义。他所行之事，有时并非表面所见。林公子只需知道，他让我来接应你们，便是他此刻的态度。”
一个圆滑而谨慎的回答。既表明了韩猛并非他们的敌人，也暗示了韩猛处境的复杂和行动的受限。
林逸点零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有些答案，需要时间和事件去揭示。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林逸换了个问题，“就在这里等待？需要等多久？”
“灰隼”沉吟了一下：“此处是我的一处秘密落脚点，知道的人极少，相对安全。你们先在此养伤，尤其是山猫兄弟，必须稳定下来。我会在亮前出去一趟，一是探听外面的风声，看看赵老四那伙人是否还在搜索，以及……城里是否有其他异常动向；二是设法联系韩校尉，看他下一步的安排，并尝试获取‘百草回春丹’。”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亮之后，无论我是否回来，你们都必须保持绝对安静。老耿会负责照应，他懂医术，也足够警惕。除非我或者韩校尉亲自前来，带着特定的暗号，否则，谁来都不要开门，也不要发出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声响。”
林逸郑重地点头：“明白。”
“灰隼”站起身，重新将黑巾蒙在脸上，只露出那双沉静的眼睛。“食物和水，老耿会按时提供。屋后有暗格，可以处理污物。记住，保存体力，耐心等待。”
完，他对角落的老耿微微颔首，老耿睁开眼睛，无声地点零头。
“灰隼”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在废弃菜畦的方向。
房门被老耿重新关好、闩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的微响和山猫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林逸走到床边，看着山猫依旧苍白但不再泛青紫的脸色，心中稍安。他摸了摸山猫的额头，温度虽然还有些偏高，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烫手。他心地为山猫掖了掖被角，然后回到桌边，慢慢吃完了那碗温热的糊状食物。食物虽然粗糙寡淡，但热乎乎地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寒意和虚弱。
吃饱之后，困意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连续数日的逃亡、激战、伤痛、精神的高度紧张，早已将他的身心透支到了极限。他强撑着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安全，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这才在老耿示意的一张简陋木榻上躺下。
身体接触床板的瞬间，几乎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呻吟和抗议。但他顾不得了，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深沉的、几乎昏迷的睡眠。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神经似乎也并未完全放松，外面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犬吠或更夫梆子声，都会让他眼睫微微颤动。
这一夜，再无变故。
当林逸再次被透过蒙窗厚布的、极其微弱的晨光唤醒时，感觉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身体的酸痛和腿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精神却恢复了许多。他立刻起身看向山猫。
山猫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又好了一些，呼吸也更加悠长平稳。老耿正坐在床边的凳上，用湿布轻轻擦拭山猫额头和脖颈的汗。
看到林逸醒来，老耿无声地指了指桌上。那里放着新的清水和两块杂粮饼。
林逸道了谢，简单洗漱，吃了东西。他走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外面色已经蒙蒙亮，废弃的排房和菜畦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中，寂静无人。远处内城城墙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灰隼”还没有回来。
等待，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变得格外漫长而焦灼。林逸知道，外面的世界必然不会平静。赵老四的追捕可能还在继续，甚至范围扩大；其他势力的眼线可能也在四处搜寻；而韩猛和“灰隼”所的“时机”，又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他将那块一直贴身收藏的“火云隼”碎片再次拿出来，就着窗隙透入的微光仔细端详。熔蚀的纹路依旧模糊难辨，但这块碎片所代表的秘密，以及它引来的觊觎和杀机，却是实实在在的。
“灰隼”认识它，张老八认识它，瘸腿张也认识它……这绝非凡物。它背后，到底隐藏着北疆怎样的往事或力量？
还有那块龙凤玉佩，已经被“灰隼”取走，想必已经作为信物，传递给了韩猛或者“风”组织的更高层。这又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和纷乱的思绪中，一点点流逝。晌午时分，老耿又默默地送来了简单的午饭。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再次将蒙窗的厚布染上昏黄，“灰隼”依旧没有出现。
一种不安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悄爬上林逸的心头。
“灰隼”身手不凡，经验丰富，只是出去打探消息和联系韩猛，需要这么久吗？是遇到了麻烦？还是……出了意外？
他看向老耿，老耿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是尽职地照看着山猫和这个屋。
夜幕，再次缓缓降临。
就在林逸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开始考虑最坏的情况时——
门外，忽然传来了三声极其轻微的、间隔规律的叩门声。
不是“灰隼”离开时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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