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军械库的空气,仿佛被张老八最后那句话和独眼彪等人按在武器上的手所冻结。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堆积的甲胄和弩箭箱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将张老八那张苍白的、带着算计与期待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林逸站在原地,腿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阵因紧张而加剧的隐痛,但更痛的是大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所带来的灼烧福张老澳条件,如同一把双刃剑,锋利而危险。答应,或许能斩开眼前的绝境,但剑柄之后连接的,可能是更深的、无法挣脱的锁链。
密诏内容可以斟酌告知,毕竟其核心在于揭露曹正淳弑君矫诏,具体措辞细节并非不可与人言。但那块“火云隼”碎片,显然牵涉到北疆更深的隐秘,甚至可能与镇北军内部某些不为人知的势力或往事有关,轻易交出,无异于自断一臂,将关键的筹码拱手让人。
而第三条,看似遥远的“未来承诺”,实则最为致命。这等于将他和背后可能代表的“忠义”力量,与张老八这种意图在乱世中割据自保、甚至可能趁火打劫的地下豪强捆绑在一起。一旦答应,无论将来成败,都将背负上一个沉重的、不光彩的“盟友”烙印。
“八爷的条件,确实诱人。” 林逸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能得八爷援手,直达内城,对林某而言,无异于绝处逢生。”
张老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独眼彪等人紧绷的肌肉似乎也略微松弛。
“但是,” 林逸话锋一转,目光迎上张老八,“密诏关乎社稷正统,内容告知八爷无妨,但林某需以性命担保,绝不可外泄,尤其不可落入曹阉或其党羽之手。此其一。”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块暗青色的“火云隼”碎片,摊在掌心。“此物,乃林某北上途中偶然所得,不知其详,只知其似乎牵涉北疆旧事。八爷既知其名,想必知晓其利害。林某愿将此物暂存于八爷处,以表合作诚意。但,仅限‘暂存’。待林某面见萧大帅,陈明一切后,需原物奉还。此其二。”
他提出了两个修改条件:密诏内容可以有限告知,但需保密;碎片可以暂时抵押,但必须赎回。这既给了张老八甜头,又保留了己方的核心利益和退路。
张老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木箱,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林公子……这是信不过张某?”
“非是不信,而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慎。” 林逸不卑不亢,“八爷所求,是乱世中一方安稳。林某所求,是拨乱反正,下太平。若能相辅相成,自然最好。但若因一时权宜,留下日后难以弥合之隙,对双方皆非幸事。”
他在暗示,双方合作的基础是“各取所需”,而非“主从依附”,更不是无条件的信任。
张老八沉默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林逸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狼狈、实则骨子里透着坚韧与原则的年轻人。他看了看林逸掌心的碎片,又看了看林逸身旁如同护法金刚般、虽然沉默却气势不堕的山猫。
良久,张老八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算计,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决断。
“好!好一个‘职责所在,不得不慎’!” 他抚掌道,“林公子年纪轻轻,身处绝境,尚能持心守正,不忘根本,张某佩服!既如此,便依你!密诏内容,张某洗耳恭听,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外传。‘火云隼’碎片,暂存于我处,待你功成,定当归还!”
他答应了!而且答应得颇为痛快!
林逸心中稍定,但警惕并未放松。张老八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此刻的痛快,或许只是为更大的图谋铺路。
“至于第三条……” 张老八沉吟了一下,“也罢,强求无益。他日若林公子或你所忠之事得成,还望念在今日援手之谊,对这‘老鼠巷’的苦命人,稍加照拂即可。至于张某……自有去处。”
他主动退让邻三条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条件!这让林逸和山猫都有些意外。
“八爷高义,林某铭记。” 林逸郑重拱手。不管对方真实意图如何,至少在表面上,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闲话少叙。” 张老八摆摆手,恢复了那种干练的做派,“时间紧迫。地面上的眼线发现,有几股不明身份的人,正在暗中搜寻通往地下‘老鼠巷’的入口,其中不乏高手。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走到那幅摊开的皮质地图前,指着上面一条用朱砂勾勒出的、极其曲折隐晦的线路:“这是通往内城‘洗墨池’废园的秘道。‘洗墨池’乃前朝废园,紧邻镇北军老帅府(萧破军府邸的旧称)后墙,荒废已久,但有我的人定期打理,相对安全。你们从此处下去,沿此路前行,大约两个时辰可到出口。出口处会有人接应,带你们进入废园藏匿。之后如何联系萧大帅,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指向洞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被几个空木箱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深不见底,冷风飕飕。
“独眼彪,你带两个人,护送林公子他们到‘三岔口’。之后按计划撤回。” 张老八命令道。
“是,八爷!” 独眼彪应声,点了两名手下。
“林公子,山猫壮士,一路保重。” 张老八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林逸,“里面是应急的干粮、火折子和一瓶‘还魂散’(显然是那种黑色药粉),以备不时之需。记住,秘道之中,紧跟独眼彪,切勿乱走乱碰。有些路段……并不太平。”
“多谢八爷!” 林逸接过布袋,入手沉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张老八,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不再多言,林逸和山猫在独眼彪三饶“护送”下,走向那个黑洞洞的秘道入口。独眼彪率先钻入,一名手下紧随其后,然后是林逸、山猫,最后是另一名手下。
一进入秘道,外面的光线和声音瞬间被隔绝。黑暗、阴冷、潮湿,以及一种陈年的土腥和霉烂气味,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秘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低矮,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匍匐爬校脚下是湿滑的、高低不平的岩石或夯土地面,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地下水滴滴答答的声音。
独眼彪显然对秘道极为熟悉,即使在全黑的环境中,他的脚步也几乎没有迟疑,只是不时低声提醒后面的林逸注意脚下凸起的石头或突然低矮的洞顶。他手中的火折子只在遇到岔路口或特别难行的地段才会短暂点燃,提供极其有限的照明,随即熄灭,显然是为了避免暴露。
秘道并非笔直,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又陡然向下,如同钻入巨兽的肠道。空气中流通不畅,呼吸都有些困难。林逸的伤腿在这种环境下行走格外艰难,全靠意志和山猫在旁不时搀扶。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独眼彪压低的声音:“前面是‘三岔口’,按照八爷吩咐,我们就送到这里。左边那条路,通往内城‘洗墨池’,你们一直走,不要拐弯,大概再走一个半时辰就能看到出口的亮光。中间和右边是死路,千万别走。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光亮,都别理会,一直往前走!”
他点燃火折子,飞快地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三条岔道,然后将火折子递给林逸。“这个你们拿着,省着点用。保重!”
完,独眼彪和他两名手下,竟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路迅速退去,很快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秘道中,只剩下林逸、山猫,以及手中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火苗。
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让两人心头更加沉重。张老八就这样把他们丢在秘道里?是信任?还是……另一次考验?甚至是一个新的陷阱?
“走!” 林逸咬了咬牙,现在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
两人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心翼翼地踏入左边那条所谓的“生路”。秘道依旧狭窄崎岖,但似乎比之前更加古老,岩壁上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早已锈蚀断裂的铁钎和腐朽的木桩。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火折子终于燃尽,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绝对的黑暗再次降临。两人只能依靠触觉和直觉,紧贴着洞壁,摸索着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前方极深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咯咯”声,还迎…隐隐约约的、如同叹息般的风声?
山猫猛地停下脚步,将林逸护在身后,全身肌肉绷紧。
“什么声音?” 林逸低声问,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咯咯”声和风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在死寂的秘道中显得格外诡异。
难道,这秘道里……真的“不太平”?
张老八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而他们,正身处这黑暗、未知、仿佛没有尽头的秘道深处,前路莫测,后路已断。
手中的火折子已经熄灭,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他们彻底吞没。
只有那诡异的声响,如同暗夜中的耳语,不断挑拨着他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下一步,是继续前进,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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