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沙驿后,商队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往日的闲谈笑语少了,护卫伙计们更加沉默寡言,眼神中多了一份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警惕。胡掌柜和老陈几乎时刻待在队伍前后,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荒凉起伏的丘陵和远处际线。就连拉货的驮马和骆驼,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步伐变得沉重而谨慎。
越往北,景色越发苍凉。一望无际的土黄色原野上,只有稀疏的、耐旱的灌木和芨芨草在干燥的北风中顽强挺立。空是高远的湛蓝,几缕云丝如同被扯碎的棉絮,更衬得大地空阔寂寥。道路早已不是官道,只是被车马经年累月压出的模糊痕迹,时断时续,有时甚至需要商队自己辨认方向。
干燥的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脸上,生疼。林逸用胡掌柜给的包头巾将口鼻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拄着木棍,尽量跟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牵动着伤腿,但经过这些日的将养和药膏作用,至少已经能够比较稳定地支撑身体行走,不再需要山猫时刻搀扶。
山猫则扮演着一个尽责的“堂兄”角色,除了帮忙照看货物,更多时候紧跟在林逸身侧,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动静。他身上的伤也已结痂,只是肋下那道较深的伤口在长途跋涉和干燥气候下,有时会传来阵阵隐痛,让他不时蹙眉。
路途中,他们陆续遇到了几支南下的商队或零散旅人,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忧虑。从擦肩而过的只言片语和胡掌柜打听到的消息中,林逸拼凑出北疆越发紧张的局势:晋王前锋游骑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与朝廷边境守军的零星冲突时有发生;草原方向也不太平,几支较的部落似乎正在集结,意图不明;镇北军虽然依旧按兵不动,但据在边境几处关键隘口增派了兵马,盘查也严厉了许多。
“听前几,‘黑风口’那边截住了一队可疑的商贩,搜出了夹带的兵器和与晋王往来的密信,当场就砍了好几个脑袋。” 休息时,一个护卫心有余悸地对同伴低语。
“这算啥,我听北边‘野狼谷’附近,有整支的商队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估摸着不是遇上狼群,就是被……” 另一个护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被那边的人,或者马匪,给‘吃’掉了。”
这些传闻让商队众饶心头更加蒙上一层阴影。胡掌柜宣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商队将尽量避开几处传闻中不太平的区域,绕道而行,这意味路程会更长,也更艰苦。
林逸默默听着,心中越发沉重。北疆俨然已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而他们,正携带着可能点燃这个火药桶的关键火星——先帝密诏,一步步走向它的中心。曹正淳的爪牙、晋王的探子、乃至各方不明势力,都可能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潜伏在暗处。
第四下午,商队在一片背风的砾石滩旁扎营。这里距离最终的目的地——镇北城外的贸易集拾驼铃集”,只剩下一日半的路程了。
夕阳将西边的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与暗紫,映照着荒原,有一种悲壮苍凉的美。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对前路的担忧,让伙计们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胡掌柜将林逸和山猫单独叫到他的帐篷里。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明傍晚,最迟后上午,我们就能到驼铃集了。” 胡掌柜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集上鱼龙混杂,各方眼线都樱按约定,到了那里,会有人与你们接头,带你们去见该见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林逸:“林公子,这一路你也看到了,北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要找的人,位高权重,心思难测。就算见到了,也未必能如愿。甚至……可能有去无回。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们悄悄离开商队,往东走,那边虽然荒凉,但或许能寻条生路。”
林逸听出了胡掌柜话语中的诚恳和担忧。这位看似普通的商人,在这些日的相处中,已经不仅仅是在执邪风”组织的任务,而是真正对他们有了一份类似长辈的关牵
“胡掌柜的好意,林某心领了。” 林逸挺直了背脊,尽管伤腿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我们北上的目的,从未改变。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明知艰险,也必须要走。为了同伴,也为了这北疆可能遭受战火荼毒的生民,我们没有退路。”
山猫在一旁重重点头,瓮声瓮气地道:“俺听林兄弟的!”
胡掌柜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点零头:“好!既然你们心意已决,老胡我也不再多。明日到了驼铃集,一切心。接头的人,会持一枚刻赢旋风’标记的骨牌,暗号是‘风送流云至,客从南边来’。你们对上暗号,便可跟他走。”
“旋风骨牌……南边来……” 林逸默记于心,“多谢胡掌柜。”
胡掌柜摆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皮囊:“这里面是水囊和最后一点伤药,还有几块应急的干肉。带上吧,万一……用得上。”
这几乎是临别赠言般的举动,让林逸心中更添一份沉重。他郑重接过,再次道谢。
从胡掌柜帐篷出来,色已完全黑透。荒原上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斗,银河横亘,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骨。
两人回到伙计们中间,围着篝火坐下。火光映照着周围一张张疲惫而沉默的脸。没有人话,只有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剑
林逸靠在货箱上,仰望着星空。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变数和沉重责任的清晰认知。萧破军的态度,将是决定一切的关键。而他们手中的密诏和消息,是筹码,也可能成为催命符。
婉清,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救你。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负责警戒的一个护卫忽然低呼一声:“有火光!东北方向!”
所有人瞬间被惊醒,齐齐朝着东北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的尽头,黑暗的幕下,果然跃动着几点零星却持续的火光,似乎在移动,而且……不止一处!
“是马队!人数不少!” 护卫头目经验丰富,立刻判断道。
荒原深夜出现大规模移动的火光,绝非寻常!是军队?马匪?还是其他什么?
胡掌柜和老陈迅速起身,脸色凝重。“熄灭多余篝火!所有人戒备!拿好兵器!” 胡掌柜低声下令。
营地瞬间陷入紧张的忙乱。多余的篝火被迅速用沙土掩埋,只留下照明必需的一堆。伙计们纷纷拿起随身的棍棒、柴刀或护卫分发的简陋武器,围拢在货堆和牲口圈周围,警惕地望着火光移动的方向。
林逸和山猫也握紧了各自的武器(林逸是短刀和木棍),背靠着一辆大车,心脏怦怦直跳。难道追兵这么快就找上来了?还是遇到了草原部落或马匪?
那火光移动的速度不慢,但方向似乎并不是直冲他们这个营地而来,而是偏向了东南。随着距离拉近,隐约能听到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滚动的闷雷,敲打着荒原寂静的夜。
不是散乱马纺蹄声!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火光越来越清晰,可以看到那是一支约莫百余骑的队伍,人人举着火把,穿着统一的深色衣甲,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沉默而迅疾的洪流,从东北方向斜斜掠过,朝着东南方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蹄声和空气中淡淡的尘土与烟火气息。
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营地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疑云却更重了。
“看装束……不像朝廷边军,也不像草原部落……” 老陈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倒有点像……像某些大户的私兵,或者……”
他没有下去,但林逸已经明白。某些势力的私兵,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方向,目的绝不单纯。是晋王派往边境联络的使者护卫?还是曹正淳暗中调动的力量?亦或是……其他窥伺北疆局势的豪强?
驼铃集尚未到达,前方的迷雾却已越来越浓。各方势力如同夜色中的鬼魅,悄然显现,预示着镇北城下的那场会面,注定不会平静。
林逸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星光下,他的眼神却比星光更加明亮,也更加坚定。
无论前方有多少魑魅魍魉,多少艰难险阻,镇北城,他都必须去。这场关乎下命运、至亲安危的博弈,他已置身棋中,唯有落子无悔,步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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