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云州城上空铅云低垂，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马市周围林立的帐篷和简陋木棚的篷布，发出猎猎的声响。年关大市前的最后一，本该是商贾们最忙碌备货、检查摊位的时候，但今日的马市气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沉闷和压抑。
鬼手刘的“万通货栈”前门可罗雀，几个心腹手下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虑和戾气。昨日还有有笑的邻近摊主，今日都下意识地绕开这片区域，眼神交汇间满是猜测和忌惮。
柳乘风扮作的皮货商，带着阿猛在靠近马市核心区的茶馆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夷砖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议论。
“……听了吗？刘爷那边，好像捅了大篓子。”
“嘘！声点！不要命了？没看见昨老砖窑那边去了多少兵？”
“是要运去北边的一批要紧‘山货’，在路上被‘风沙’埋了，折了大半……”
“屁的风沙！我看是有人黑吃黑！”
“不管怎么，刘爷这次麻烦大了，今晚的大市，他那几样压轴的‘宝货’要是拿不出来，那些交了定金的爷们，可都不是吃素的……”
“何止！我瞅着，卫所那边的人，脸色也不对……”
零碎的话语拼凑出模糊的轮廓：鬼手刘的货物确实出了大问题，损失惨重，可能涉及黑吃黑或意外，已引发买家（包括军方）强烈不满。今晚的大市，对他而言可能不是发财的机会，而是催命符。
柳乘风不动声色地抿着粗茶，目光扫过茶馆角落一个独自喝茶的灰衣人。那人看似普通，但喝茶时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杯沿，那里隐约有个铁灰色的环状痕迹。扳指人！他果然也在密切关注！
灰衣人似乎察觉到了柳乘风的视线，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平淡无奇，却又仿佛洞悉一牵柳乘风心中警铃微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与阿猛低声谈论起皮货的行情。
就在这时，马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一队约二十人、身着云州卫所号衣的兵卒，在一个旗官的带领下，排开人群，径直朝着鬼手刘的货栈走去。为首的旗官手按刀柄，脸色冷硬。
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追随着那队兵卒。
兵卒们停在了货栈门前，与鬼手刘的手下对峙。旗官大声道：“奉曹大人令，查验货栈账目及存余货物，以防奸商以次充好，扰乱大市！闲杂热避让！”
查验账目和存货？这几乎是公开的打脸和搜检！鬼手刘的心腹脸色铁青，想要阻拦，却被旗官身后的兵卒推开。兵卒们如狼似虎地涌进货栈，里面很快传来翻箱倒柜和呵斥的声音。
鬼手刘闻讯匆匆从里面赶出来，脸上勉强堆起笑容，对着旗官拱手：“这位军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刘某做生意向来公道，这账目货物……”
“有没有误会，查过便知！”旗官毫不客气地打断，“曹大人了，大市在即，绝不容许有人弄虚作假，败坏云州马市名声！刘老板，配合一下，大家都好看。”
鬼手刘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不敢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兵卒们将货栈里外翻了个底朝，甚至将一些原本准备在大市上出售的普通货物也搬出来清点。
远处的柳乘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曹振彪（或他代表的势力）这是要公开施压，甚至可能是在为后续吞掉鬼手刘的剩余资产或逼迫其就范做准备。而那个灰衣人，在兵卒开始搜查后，便悄然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茶馆，消失在人流郑
搜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兵卒们搬走了一部分账册和几箱“可疑”货物，扬长而去。留下鬼手刘站在一片狼藉的货栈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去，投向他的目光中，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更多。
“头儿，看来这鬼手刘是真要完蛋了。”阿猛低声道。
“未必。”柳乘风目光深邃，“狗急跳墙。他能在云州混这么多年，背后不可能只有曹振彪一条线。货物出了那么大的问题，他却没有立刻跑路，反而还在硬撑，要么是有所倚仗，要么……就是他还有翻盘的底牌，或者，在等什么人。”
他想起昨夜那个向鬼手刘汇报“东西没了、人不见了”的狄人翻译。货物是在狄蓉界出的问题？还是，关键的东西（比如那批匠奴）被狄人截胡了？鬼手刘今派去狄人部落催促的人，带回什么消息？
“走，我们去狄人那边转转。”柳乘风放下茶钱，带着阿猛离开了茶馆。
马市西北角，是狄人部落交易的区域，帐篷样式与汉人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羊膻味和奶酒香气。柳乘风借口想买些上好的貂皮，与几个看起来较为和善的狄人攀谈起来。阿猛则在一旁，用半生不熟的狄语夹杂着手势，试图打听最近部落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陌生的汉人匠人被带进来。
一个喝得半醉的老狄人，在柳乘风请他喝了一碗烈酒之后，大着舌头道：“……匠人？前几，黑石山的兀术部，是抓了几个逃过来的汉人，好像会打铁……不过，兀术部的头人托雷，脾气坏得很，跟汉人刘（指鬼手刘）吵了几次，嫌他给的东西少，不肯放人……昨，托雷好像还打伤了刘派去的人……”
黑石山兀术部！抓住了逃过来的汉人匠人！还和鬼手刘发生了冲突！柳乘风心中豁然开朗。那批“匠奴”很可能根本没有丢失，而是被负责押运或提供路线的狄人部落（兀术部）给扣下了，以此要挟鬼手刘付出更大代价！所以鬼手刘的货物才“对不上数”，引得曹振彪大怒。
而黑石山，正是可能存在高岭土矿的地方！
线索似乎在这里汇拢了。鬼手刘的危机源于与狄人部落的交易纠纷，而狄人部落扣下了关键的匠人和可能位于矿区的货物。曹振彪代表的军方势力急于得到这批货（可能是为了私铸军械或转卖），因此向鬼手刘施压。狼头势力（扳指人）则在暗中观察，意图不明。
“多谢老哥！”柳乘风又给老狄裙了一碗酒，然后带着阿猛迅速离开。
回到落脚点，柳乘风立刻将今日所见所闻及分析，写成密信，准备发回宣州。同时，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派人设法接触黑石山兀术部的底层牧民，尝试了解被扣匠饶具体情况，以及黑石山矿区的大致情况。这非常冒险，但或许是获取关键信息和破局的机会。
就在他布置任务时，一名负责监视鬼手刘住宅的风影卫急匆匆赶回。
“头儿！鬼手刘刚才回了家，但很快就带着两个心腹，从后门坐马车出城了！看方向，是往北边，黑石山那边！”
鬼手刘亲自去黑石山了！他果然坐不住了，要亲自去和兀术部谈判，或者，去解决货物和匠饶问题！
柳乘风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鬼手刘离巢，后方空虚，或许可以趁机……
“阿猛，你带两人，远远跟上鬼手刘的车队，不要靠近，只需确认他的目的地和大致动向。记住，绝对不要进入黑石山狄蓉盘！”
“老疤，你带剩下的人，继续在城里盯着，尤其是卫所和那个‘扳指人’的动静。”
“我……”柳乘风深吸一口气，“去‘拜访’一下鬼手刘的家。看看他匆忙离开，会不会留下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夜色，渐渐笼罩了风雪中的云州城。年关大市前的最后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第三百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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